一个人在疏勒河岸行走，体验是隐秘的、苍凉的，也是愉快的。

我看到疏勒河，是在昌马盆地，河水从高山峡谷喷涌而出，在昌马一个叫“月亮湾”的地方转弯，巨大的弯道，让河水舒缓、散漫，也让河水露在地面上，毕竟走了那么长的山路，都在深深的谷底。骆驼常来这里饮水，牧人也把帐篷搭在河岸。牧人将骆驼赶进山里便不见踪影，骆驼自己放牧自己，饿了吃山里的沙葱、蓬棵、沙拐枣、干草、罗布麻、麻黄、菟丝子、苦豆子、野西瓜，渴了就到月亮湾来喝水，牧人在这里能望见自己的骆驼，肥了、瘦了、怀孕了，还是生病了，有没有丢失。因为周边及很远的地方都没有水源，这里像归宿，召唤那些寻找的灵魂。

疏勒河在这里露了一下头就潜进昌马大峡谷。百米高的峡谷给人压迫感，鸟雀在荒芜的崖壁上安家，鹰隼在高高的崖顶盘旋，太阳闲闲地照着，荒凉得令人心慌。站在河岸上会眩晕，疏勒河水在深深的谷底翻腾、奔涌，只看一眼，便有被河水裹挟而去的错觉。当然，如果在上游，在昌马大坝上看疏勒河，那混浊，像一锅沸腾的开水会让人胆怯；而那雄浑、排江倒海的气势会增添你的勇气，也会激起你勃勃的雄心。眼前，疏勒河水从崖壁下流过，轰鸣的水声驱散了死寂。

昌马盆地被疏勒河水环绕。这里河流四处游走，泉水遍布草地，尤其到了夏季，时时被雨水浸润的的青草肥厚得油亮，羊和驴每天踩着茸茸的绿草，像走在地毯上。清晨，太阳跃出祁连山，驱走寒凉时，罩着一层雾气、披挂一身露珠的麦子才渐渐清晰起来，密密的白杨树才清晰起来，此时，蓝天、红霞、白云、远山，被绿草和麦浪包围的村庄，好似梵高画布上的景象，涌动着虚幻又不安的气息，有随时变幻消失的感觉，田埂上有农人，一声咳嗽打破了田野的寂静。寂静里，昌马小镇有炊烟升起，有暖烘烘的羊粪味钻进鼻腔；寂静里，昌马人吃早饭，悄声聊天，坐公交汽车去山外；寂静里，家门前的大丽花、向日葵、葫芦花和各色塔菊开得正盛。此时，疏勒河水送来的是甜腻和静谧，还有牧歌从祁连山和疏勒河深处传来，带来满心的喜悦和激荡。

最早来到这里的应该是羌人，游牧的羌人，把生活图景留在香毛山的岩石上，把他们如何放牧、狩猎、祭祀、繁衍，把他们放牧的牛、羊、骆驼，与他们共处的马、豹、鹿凿刻在岩石上。这是他们的表达，告诉后来人，他们存在过、活过，这片土地上有他们的气息，并把深深的爱、热烈的爱刻在岩石上，他们把洁净的灵魂、深情的呼唤，留在疏勒河畔广袤的土地。在肃北县蒙古族自治县的大黑沟、灰湾子、七个驴大阪、马鬃山，在阿克塞哈萨克族自治县青崖子等地，都能寻到他们的痕迹。

飞过昌马盆地最早的蝴蝶是在1.35亿年前，飞过昌马盆地最早的水鸟也在1.35亿年前，这些飞翔的翅膀被嵌在岩石里，成了化石，让我们得以窥见亿万年前它们飞翔的样子。五彩的翅膀，振翅欲飞的模样，在凝固前如此舒展，这是白垩纪、侏罗纪时代的舞蹈，是大自然的遴选和进化，也让昌马盆地留下了海洋的痕迹。站在昌马盆地清水河湿地，有红嘴海鸥从头顶飞过，软声细语让人温暖，难道这是亿万年前的那只水鸟吗？一只水鸟，会不会像我一样怀念大海，怀念昌马盆地的海洋时光？

昌马盆地是潮润的、多水的，疏勒河也把这里的绿草和湿润的空气带到山外。出山的疏勒河分了岔，七岔八岔有十条沟，分岔的疏勒河在玉门市黄闸湾镇拐出一个巨大的月形，向西舒展，从地图上看，像一把箜篌，十道沟像十根琴弦，弹奏出瓜州绿洲。疏勒河也孕育出北石河、南石河、石油河和白杨河，玉门绿洲就被这几条河流环抱。

疏勒河水在玉门绿洲汇聚出冥泽湖，然后向西穿过北山戈壁。冥泽湖是一个古老的湖，据记载，早在汉代，这是一片长川巨泊，那片水域之辽阔，水草之茂盛，大地之湿润，都令人难以想象。也让人忍不住猜想，史前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怎样在涛声和洪水里过日子；怎样烧制陶器；怎样把青蛙和鱼变成线条和纹饰，烧进泥土里、陶罐上。想必，他们也依赖这片水域为生，用独木舟出海捕鱼，用渔网捞海贝，用贝壳或者石器刮掉鱼鳞。滩涂上，偶尔会有走失而无法回到水里的螃蟹、海螺、贝壳和虾。人们把彩色的贝壳用线穿起来，挂在胸前，鲜艳的贝壳让寂寥的日子多彩起来；把彩色的海螺贴在耳朵上，就有涛声和细浪翻涌的声音驱走苦闷，让心情明朗。

从冥泽湖变成布鲁湖、花海子、青山湖用了2000多年。其实，时间对这样的地理空间没有意义，自然的变迁是缓慢的，水域面积萎缩是一件令人伤感的事，如同我们的青春和生命一样，消失是自然的事，人力无法挽留。冥泽湖消失在浩渺的历史烟尘中，消失在辽阔的北山戈壁里，现在只有布鲁湖，像一片巨大的树叶，落在玉门市黄花营村大地上，涂抹着黄花营村人的梦想。

亮晶晶的布鲁湖，疏勒河造的美景，让我们领略这里的阳光、水和青草，并用清澈见底的河水、成群的水鸟、一湾又一湾的芦苇，轻抚和温暖我们焦躁又肤浅的心灵；让疲倦、单调的情感，在面对蜿蜒澎湃的河水时，在牛羊、麦子、青草与大地的微笑中，变得饱满、丰富而轻盈。30平方公里的布鲁湖，装满蓝天、白云、星星、月亮和青草，也装满鱼虾、螃蟹，湖面上除了微风吹起的水波，到处是白鹭、大雁、野鸭、灰鹤的鸣叫声。即使在黎明，在西天最后一抹云霞里，水鸟也未曾停歇欢快的鸣叫与飞翔，这便是黄花营每年最动人的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