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蒙鲁枢元先生厚爱，《风雅一隅》的书稿我在出版之前就读到了。心中有很多话，却说不出来，面对文字下面的层峦叠嶂，我就像乞丐进国库，这也稀罕，那也稀罕，却拿不起，抱不住，迷恋变成了迷乱。在一次散文讲座上，讲到散文创作的“松弛感”，忍不住以他的书稿为范例，致敬鲁枢元先生。

炼金术

“鲁枢元先生作为文化学者，《风雅一隅》饱含他多年来的学养积淀，看似散淡的文字，远不是我们少小记忆里的稚嫩——草色遥看近却无，而是金黄一片的稻麦香。特别是书中所记的那些“大师级”教授和学者的经历，令人扼腕叹息。值得一提的是，河南大学曾是名家荟萃、学科实力与北大、清华比肩的一流学府。1952年全国院系调整，学校历经拆分，降格为开封师范学院。其拆分出的学科与师资，或独立建院成校，或融入各地高校，衍生出河南农业大学、郑州大学、河南财经政法大学，以及武汉大学、湖南大学、华中师范大学、中南财经政法大学、华中农业大学、江西农业大学等数十所院校，这些院校日后多跻身“211”“985”工程名校行列。折枝成林的河南大学，恢复校名后历经多年深耕，才跻身省部共建高校行列。直至“双一流”动态建设体系落地，这所百年学府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双一流建设学科。

鲁枢元先生满怀痛惜之情，为还原河南大学南迁苏州的那段历史，循着彼时师生在苏的生活留痕，对他们曾驻足的老宅院、旧亭台，浣衣洗菜的河畔、汲水煮饭的古井，逐一踏访，拍照留存。对亲历那段历史的河大教授和他们的后人，但凡能找寻到的，他都不避繁难，面对面采访，哪怕是一页发黄的书信，一张模糊不清的老照片，他都怀着敬意，悉心收集。就这样经年累月地梳理，最终用文字和图片，为一众前贤留存下弥足珍贵的声息样貌，也让这段历史最大程度还原，清晰地铺展在读者面前。看似围炉闲话的平和里，却是鲁先生见人见史见真相，将历史化入心间，有血有肉地重生再现，这一番沉潜、沉静地耐心收纳，磨难的痛苦和坚守的欣悦，都化为清洁朴素的文字，我称之为文字的炼金术。

松弛感

鲁枢元先生说：“忆语体的文字是松散的、随意的，如田间漫步，林下听鸟，仲夏临溪，隆冬负暄，无涉微言大义，只是一种恬然度日的悠闲。”可大家不要被他骗了，书中蒐集的20余万文字，是他下了多年暗功夫的心血结晶，也是他独特的生命结出的独特的果实。比如抗日战争时期，河大在嵩县大山里那段与西南联大同步的办学经历，小说、散文、专访、回忆录，还有河大校史，已经有大量的叙述和记载。可鲁枢元先生不惧山高路险，不顾腿疾、已非年少的身体，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过荒草莽林的校总部所在地老庙、由村舍改建的师生宿舍，抚过一块留有记忆的石头，走近一眼殉难者血染的老井，行过一条曾响起琅琅读书声的石径，凝望挂满霜柿的大树和树下质朴如当年的乡亲。“经年老屋，屋内一水池，池内水汽濛濛，一股硫黄气息扑面而来。房子很旧，或许还是当年河南大学的遗产……”曾经会聚在这里的学界翘楚、饱学之士，被他讲述出来，不是一个一个，是一蓬一蓬的生命景观。他们人生的起落沉浮，学术的岭峦高低，是警示，也是悲悯的叹息。为了这一朵一朵“金蔷薇”，先生私底下干了多少披沙拣金的活儿？只有他自己知道。脚走过，心走过，闭上眼睛，一遍儿又一遍儿抚摸着那片山川，抚摸着那高洁而自由的灵魂，直到生出文字的青草芽儿，直到草芽儿开花结果。有了这样的孕育过程，从内容到语言自然而然达到了很高的境界。

鲁枢元先生的文字挥洒自如，那是高识远见的从容，是自足自洽自信，也是大汗淋漓之后的空明通透，连汪洋恣肆的才华都收敛了光芒。

毫无疑问，先生笔下与这段历史相关的文字，是一坛融山川与人物的陈年老酒，这也是一种双向奔赴。鲁先生本色的文字看上去没有花儿，只有骨子里的香。啥时候成就啥文章，似有天意在里边。先生的启示是：一个人只要用心生活，不剪去思想力和想象力的翅膀，总会有思想在日子的地垄上扎根生长，等到天长日久的积淀化米为酒，就有望抵达明月照大江，清风过山林的松弛境界。

诗人、学者鲁枢元的这本书，用的是生命吹展生命的叙事方式，这是算力强劲的智能平台拼接不来的。我想起早年读过的罗杰·泽拉兹尼的《趁生命气息逗留》，想起那句：“来自远方，来自黄昏和清晨，来自十二重高天的好风轻扬，飘来生命气息的吹拂，吹在我身上……”《风雅一隅》，多处留白，是适合一个人心底澄明时用心品读的，你会感受到生命气息在回荡，那是山色四季，那是溪流，那是风，那是人性的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