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灶里的“腊八”
在我们家,腊八节的味道,是从柴灶里飘出来的。
天还没亮透,柴草燃着的、微带苦味的烟,就透过门缝,丝丝缕缕地爬进我被窝。我知道,那是母亲在引火。紧接着,就听到铁锅与灶台沉稳的摩擦声,米与水下锅的“哗哗”声。
推开厨房厚重的木门,温白的水汽便迎面扑来。母亲的身影在雾帐后晃动,看不真切,只有往灶膛里添柴时,骤然亮起的火光勾勒出她的侧影。灶台上的大铁锅正沉稳地吐着热气,锅盖边缘,一串细密的水珠急急地凝结、滚落,像赶着什么古老的仪式。
“醒了?”母亲没回头,声音里也浸着水汽,“来,帮妈看着火。”
我挪到灶前的小木凳上坐下。灶膛像一个暖烘烘的、跳动的小太阳。火舌舔着漆黑的锅底,柴是晒透了的松木,烧起来噼啪作响,偶尔炸开一粒小小的火星,带着松脂的焦香,转瞬又暗下去。
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渐渐稠密起来。母亲掀开锅盖,巨大的、香甜的白浪翻滚而出,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她用长柄木勺缓缓搅动,那香气便更复杂了:稻米的醇厚,红豆的绵沙,红枣的蜜意,还有桂圆的甜,花生的脆,莲子清苦的回甘……所有气味都被底下那捧不疾不徐的柴火,熬煮、浸润、调和,最终融成一种浑然的、只属于腊八的香,那香气覆盖了我整个童年的冬天。
母亲一边搅动,一边断断续续地讲着老话,像在讲给粥听。“你太姥爷说,早年逃荒,腊八那天,就靠乡邻凑的一把杂粮,在破庙的残灶上熬了一小锅,救活了一家人。”火光在她平静的脸上明明暗暗,“所以啊,这粥里的每一样,都不能糟蹋。这是根,是念想。”
我似懂非懂地听着,眼睛只盯着那锅越来越浓稠、越来越油亮的粥。出锅前,母亲会撒上一小把晶亮的冰糖,再滴几滴自家酿的糖桂花,那味道就更香了。
粥熬到最浓稠时,母亲会舀起一点,轻轻吹凉,递到我嘴边:“尝尝香吗?”那温热细腻的粥糊滑过舌尖,所有香甜瞬间在口腔里苏醒、绽放。那不是单一的甜,是土地、阳光、雨水和漫长四季,在一口锅里达成的最温暖的和解。
后来,我走过许多地方,喝过用精致小锅慢炖的腊八粥,食材名贵、配比讲究,可那粥,总像是少了魂魄。我终于明白,少的不是哪一味材料,是那捧必须用果木或松柴才能燃出的、带着山林气息的活火;是那口被岁月和烟火熏得乌黑油亮、能聚拢所有香气的铁锅;是母亲在蒸气缭绕中,被火光映红的、安静的侧脸。
柴灶里的腊八,把寒夜一寸寸熬短,把朝阳一寸寸熬浓,把分散的、各异的滋味,熬成一种叫“家”的、再不会离散的香。这香气,从此住进了我的骨头里。在每个腊八将临的冬日清晨,它便会准时醒来,温柔地提醒我:故乡,其实一直在我体内,安静地咕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