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道苍茫
出毛乌素沙地,往南,便上了黄土塬。
要去庆阳,先得寻那条驮盐的古道。70年前,驼铃叮当的山路上,15岁的父亲离了乡,像一粒被风卷着的沙枣核,落在沙漠边上,生根发芽,长成了一棵茁壮的树。3年前的冬天,这棵树终于倒了。
这树的根在惠安堡。名字里带个“堡”字,便有了边塞的硬气。早先这儿最金贵的是盐湖,白花花一片,像老天爷撒的霜。马帮从这儿起身,驮着青盐块子,也驮着活命的心思,一路向东,往那黄土深厚的庆阳去。
旧时的路,是踩出来的。马蹄、人脚,经年累月,在荒原上踏出一条灰白的痕,窄处只容得下一人一马。路是土路,雨来了成泥潭,稠得能黏掉鞋底;旱久了起浮土,一脚下去,“噗”的一声,黄尘就蒙了天。道上最熬人的是寂寥和渴。走半天不见人影是常事,只有风在耳边呜咽,吹得人心里空落落的。
那时的沙子是活的,会跑。风一起,天就黄了,沙粒打在脸上,针扎似的疼。路两旁荒得骇人,除了几丛被风扯烂的沙蒿,再难见绿意。沙丘连着沙丘,像冻住的黄浪头,直涌到天边。偶尔看见半截土房,沙埋了窗台,主人早走了,留个黑窟窿似的窗口,望着苍茫的天地,像一声叹息。
如今,我再顺着古道走,天地却换了容颜。窗外掠过的不是死沙,是连片的绿。杨树、柳树、沙柳,一排排扎进土里,把流沙钉死在地下。时而见着玉米地,还有亮晃晃的蔬菜棚。这绿不是江南的水绿,是带着沙性的、倔强的绿,是从干土里挣出来的颜色。
我立在这儿,恍若听到了驼铃响。马帮的汉子就从这儿起身,把咸石头驮上脊梁,往东走。那时的路不是修的,是走出来的。是马蹄在石头上磕出的白印,是脚板在黄土里碾出的坑。它窄,它陡,它顺着山势扭,像条将死的长虫,勉强喘着一口气。
走这样的路,人和天地是撕破了脸的。风是刀,沙是粮,水是命。腰间的皮囊晃荡着盐湖最后的施舍——混着盐腥和皮臭的浊水。抿一口,咸涩从喉咙烧到肚肠,却莫名生出和这世道较劲的气力。
那时的庆阳,是远方的想头,是盐块能换馍的指望,是苦旅尽头一豆暖灯。曾经的盐湖,如今只剩一片沉默的白地,像风干了的泪痕。
而今,我飞驰在另一条路上。脚下是银亮的铁轨,循着地势滑向远方。盐早不是惠安堡的命根,盐湖成了游人看稀罕的遗迹。替下马蹄声的是高速路上的车流,是高铁窗外流水的景。当年马队走上半月的路,如今一顿饭工夫就到了。那条从惠安堡到庆阳的驮盐道,坑坑洼洼,早叫荒草啃得差不多了。
车载广播报站,庆阳要到了。我透过车窗望去,董志塬的轮廓在眼里一点点胀大,心想,当年的马帮若瞧见这些,心里该是怎样的又喜又乏。
我走出车站,脚下踩着的这块古老土地已变得体面,变得陌生。父亲若在世,怕也认不得这亮堂的街市,寻不着那喝羊杂汤的老铺面了。只有我这不肖的儿子,仍在这新城旧土的夹缝里,替他嗅着再也触不到的、裹着盐腥混着黄尘的风,踏遍古城。
古道上的盐,早化进黄土深处;高铁载来的,是汹涌人潮与万千信息。我脚下的路,一条成了纸上的陈年旧事;一条正鲜活着,捏着明天的轮廓。
我恍然明白,父亲这一辈子,就像这趟驮盐的征途,一路风霜苦楚,走到尽头,终究化进了他半生牵挂的这片黄土里。
古道的苦,是盐巴腌渍出日子的粗粝滋味;而今这安稳,却像一瓶过滤水,淘净了一切,连带着那从苦难里长出的韧劲儿。那苦涩,仿佛还缠在舌根,是这黄土里最早、最深的记性,怎么也冲不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