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连雪落处 乡愁入诗行
——读司玉兴诗集《等我回来》
祁连雪落处 乡愁入诗行——读司玉兴诗集《等我回来》
艾青曾写下“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这份对故土的赤诚热望,在司玉兴诗集《等我回来》里,化作了另一种鲜活生动的注脚。司玉兴是土生土长的天祝藏族诗人,20年来笔耕不辍。他把祁连山的雪、乌鞘岭的风、草原的牧歌,还有藏地的烟火气,都凝进了这部诗集——既有精神的厚度,也有艺术的质感。这部作品最动人的地方,在于主题上“在地者的精神守望”与语言上“原生性的诗性表达”紧紧相扣:它不借猎奇的边地符号博眼球,也不用华丽辞藻堆噱头,只以乡愁为根、诗语为土,让边地的生命与情感自然生长,成了新时代多民族文学里一道独特别致的风景。
和多数游子“寻而不得”的乡愁不同,司玉兴的乡愁是“怕失去”的守护。这种“在地者”的视角,让诗集的主题生出三重递进的守望。第一重,是对故土日常的珍视。《在故乡》里他写:“一只蜗牛不知去了哪里/留下空壳/弯腰捡起它的那一刻/我确信它是轻的,故乡是轻的”。空壳的“轻”,偏偏衬出故乡在心里的“重”。那些蚂蚱、野蒜、红果之类看似微末的事物,实则藏着故乡最鲜活的气息。这样的乡愁里没有悲戚的抒情,只有对土地本真的敬畏——就像《夜市,等一笼藏包》里的卡毛阿奶,400个藏包乘着冷链的寒意远赴上海,带去的不只是高原的风味,更是对藏地民俗的坚守。司玉兴以诗为介向我们说明,真正的乡愁从来不是遥想天边的怅惘,而是守住脚下每一份琐碎与真实。
若说对日常的珍视是乡愁的底色,那对生命与历史的沉思,便是这份守望的深层脉络。祁连山、乌鞘岭、秦长城这些西北地标,在诗里早不只是地理坐标,反倒成了承载生命感悟与历史厚重的精神容器。《风是祁连山的耳朵》中,“雪滋养和支撑着祁连山/风在它的怀抱里,起伏不定/找寻归宿”,风与雪不再是单纯的自然景致,反倒成了生命吐纳的气息;“长城收住脚步,我们站在正面/矮枯草和翻飞麻雀蹲在背面”,秦长城的沧桑与当下的生命轻轻对话,没有刻意的宏大叙事,却藏着岁月的重量。这种对话在《月亮爬上乌鞘岭》里更显深沉:“雪崩从内心开始/一场雪分为:早晨的雪和夜晚的雪/冬眠的人、修行的人,各在一方”。他把自然的雪与生命的修行缠在一起,既有对生命脆弱的体认,也有对坚韧的赞颂。海德格尔说:“人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司玉兴笔下的诗意,恰是在山川草木与历史尘埃的交织里,叩问生命的本质,追寻存在的意义。
而第三重守望,落在多民族文化的交融与传承上。作为藏族诗人,他的诗里处处能看见藏地文化与西北汉文化的碰撞:酥油灯的暖光、藏包的轮廓、苏鲁梅朵的艳影,与古凉州词的苍劲、秦长城的沧桑、油菜花的绚烂,在诗行间碰撞出独有的文化张力。《苏鲁梅朵》中,“两个成年男子/整齐跪下/肤色、镜框、语调一样/体内滚烫的藏酒一样”,藏地人的虔诚与草原的包容跃然纸上;《七月:酥油灯拉长的等待》里,“羊群的前面,是牧人的呼吸也是叹息/我的身后,一串淋湿的脚印”,把牧人的日常与生命的感悟揉在一起,描摹出多民族文化共生的模样。这部诗集能成为天祝文学的重要收获,正因为它以个人情感为切口,吞下了多民族地区在新时代的文化活力,也唤起了更多人的精神共鸣。
若说主题是诗集的灵魂,那语言便是托举灵魂的肉身。司玉兴的诗语最突出的特点是“原生性”——不刻意追华丽,不故作高深讲大道理,只以质朴为底、精准为骨,带着西北大地的粗粝与温润,酿出独有的诗味。
质朴里藏着精准,是他语言的第一重妙处。司玉兴懂“大道至简”的道理,用最省的文字勾最活的画面、藏最深的情感。《祁连山》里“炊烟散了,石头还在/相望的牛羊,啃着留给对方的草”,没有多余的修饰,却让“炊烟”的易逝与“石头”的永恒、“牛羊”的守望形成鲜明对比,寥寥几笔就写出了在地者对故土的牵挂。《修剪》中“高处的叶子,开着的时候是一种形状/落下后已是一种现状”,就凭“形状”与“现状”一字之差,把时光不可逆的感慨说透了,精准又有力。这样的语言,抛开了当下诗坛常见的“AI式空洞抒情”,反倒像西北的土地般厚重扎实,每个字都带着生活的温度与质感。
意象的原生与地域感,是他语言的第二重妙处。司玉兴不把边地元素当标签贴,反倒让祁连山、乌鞘岭、藏包、苏鲁梅朵这些意象自己“说话”。《雪落乌鞘岭》里“牛群卧倒又站立,羊群进圈又走出/牧人不带鞭子,拿出望远镜/原野的白/还是原野的白,也是天空的白”,借着牛群、羊群、牧人的日常动作,让乌鞘岭的雪有了生命与温度;《门源:百里月光》中“一辆马车,运走十万吨黄金/卸下一地月光”,把油菜花的金黄与月光的清辉摆在一起,既写出了门源草原的视觉震撼,也藏着对土地馈赠的感恩。这些意象从不是硬造的符号,而是在西北大地上自然长出来的,带着地域文化的印记,让读者读着读着,就像站在了祁连山下、草原之上。
节奏的自然流转,是他语言的第三重妙处。司玉兴的诗节奏,既合着西北山川的雄浑,也贴着内心情感的细腻,酿出“刚柔并济”的韵律。写祁连山、乌鞘岭时,语言开阔雄浑,比如《风是祁连山的耳朵》里“河西走廊,延伸一轮日月的张望/和一棵草木的沉思”,节奏舒缓又有力,把西北大地的辽阔全铺开了;写亲情、思念时,语言又婉约细腻,像《落叶》中“你的声音越来越轻/我的体内,铺下一层过冬的落叶/——它的金黄点燃半个山坡的寂寥”,节奏轻柔,情感真挚,让人忍不住心头一软。这般节奏的流转,从不是刻意雕琢的结果,而是情感与地域特质的自然流露——就像西北的风,既能横扫戈壁显雄浑,也能拂过草原带温柔。
司玉兴在《乐天知命》里写:“星辰落地/我准备鲜花/花瓣落地/我准备颂词”,这份对生命与土地的虔诚,正是《等我回来》的精神内核。作为“在地者”,他用20年坚守,写出了乡愁的另一种模样——不是离乡后的追念,而是守土时的珍视;作为诗人,他用原生的诗语,让边地的山川草木、民俗文化有了诗意的表达。这部诗集能赢得许多文艺界人士的祝贺,正因为它跳出了边地文学的符号化陷阱,以真情为骨、地域文化为肉,搭起了一座桥——一头连着个人与大地,一头连着传统与现代,也连着各民族的精神共鸣。
在人人想“逃离”、盼“远行”的时代,司玉兴的《等我回来》如清流般示意我们,真正的精神原乡不在远方喧嚣里,而在脚下土地上;真正的好诗也不在华丽辞藻中,而在对生命与土地的赤诚里。翻开这部诗集,我们读到的不只是司玉兴的故乡,更是每个人心中对 “根”的守望,这份守望让乡愁有沉甸甸的分量、诗语有暖融融的温度,更让文学拥有触碰永恒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