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黄河
风,从时间长河的骨缝里钻出来,带着子时阴极阳生的第一缕战栗。
落日把最后一抹金,如交子之时的熔金,熔进黄河的脊背。
思绪飞扬,一次次飘远又飘近!
河面薄冰如碎裂的琉璃,藏着云影,藏着飞鸟掠过的痕——每道裂纹都是大地在冬日悄悄舒展的筋脉。冰下的水不肯入眠,轻撞着河床的石子,撞着沉底的月光与被冰雪封印又将苏醒的往事。
往事如风而过,历历在目。
岸畔芦苇披霜,宛如一场早来的雪,这雪是冬铺开的素笺,风一吹便低眉颔首。一只麻雀栖在苇尖,歪头看河看山,顺着它的目光,那些冰面裂纹似大地的掌纹,正默默数着自冬至起的九九八十一天,读着岁月针脚缝补冬日的空旷。
赶河人走过河滩,惊起的水鸟剪开落日余晖。他的身影与树影叠在一起,是幅褪色的水墨画,画里藏着岁暮归人的冬日密码。
我的思绪停步时,指尖抚过河石,与黄河低语,又像与故人叙旧,这河石,许是上古冬日祭天时坠入河心的玉璧残魄。
炊烟袅袅漫向云端,与云一同凝望静悄悄的村庄。那烟迹弯向南方,仿佛在摹写晷影最短的弧线。
侧耳听,偶尔有“花儿”一声声漫过临津古渡,拴住的旧时光温润如玉,在河面上沉淀成漂摇的断章,断章里压着冬日宴饮时摔碎的酒盏韵脚。
暮色漫上来,冷月悬于河空,像磨亮的银盘,盛满日光余温。冰面的月光亮闪闪,如撒了一地的星子。这冬日的宁静,是一帘月光织成的梦,冷冷清清。
冬至黄河,静得深沉,却藏着万千生机,冰下的奔涌是寒里的暖,那暖意自今日始,一阳初动;沉寂是时光的诗,素净又滚烫,滚烫如赤豆糯米饭下埋着的薪火。
冬日的夜,漫长得像走不完的路。我追不上时光的白马,只能攥着一声叹息,听风掠过窗棂。从前的臊子面香漫过灶台藏着长长久久的祈愿,后来的扁食饺子裹着“不冻耳朵”的俗趣,而今这些讲究都淡了,就像看淡了人间两全的期许。
风裹着“亭前垂柳珍重待春风”的墨香,那墨是研了松烟与冬日霜露的。九九消寒图的八十一笔,每一笔都蘸着时光的清浅。爱可抵岁月漫长,看那暖阳下的柳枝,芽苞早已悄悄萌动,在冰封的时光里,藏着一个春天的梦。这梦自冬至日发芽,比任何时节都更懂得暗夜滋生的力量。
黄河之畔的雪滩上,水鸟静卧如银缎上的墨点。芦苇抖下疏落与寂寥,童年的笑声从旧时光跑来,撞碎河面的宁静,碎冰声里,我听见故人对我的思念。
盯着穿城而过的汤汤大河,读取小城日子的诗意,这份贴切,恰如一章散文诗,笔尖划过纸页声,走入市井的喧嚣,便是冬日里最温柔的声响。这声响里混着卖履袜妇人的吆喝,在市井的血脉里流淌。
街头枝丫的芽苞,是时光褶皱里的暖。
春,在哪里?在节气的温软念叨里,在生活的朴素热爱里,在冬日的长夜里,在温热悄悄生长的期盼与希冀里,还是在我的思念里?
夜色浓稠中,惆怅划过,我沉默不语,也唯有沉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