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 眷

今年初春,友人齐凯兄告诉我,网上有个拍卖,其中有汪曾祺的一幅字,抄东坡诗句“融为寒食饧,咽作瑞露珍”。此幅字系汪曾祺1987年6月为桂林饮料厂所写,虽系应酬而作,但此幅字无论布局,还是笔力,皆为上品。齐兄对于汪曾祺字画十分喜爱,唯一遗憾此幅字题款为一饮料厂,我倒是建议他买下后,可裁去重新装裱。齐兄听后,觉甚妙,立即用电脑软件进行了剪裁,果然气象一新。随后,我浏览这次拍卖的字画,发现有一幅陈从周的水仙绘画,清新淡雅,十分脱俗,于是拜托齐兄帮我留意。过几日,齐兄告知,陈从周的水仙没有竞拍成功,汪曾祺的字没有上拍,我俩与所爱均失之交臂矣。我颇感遗憾,因这几天里,我已多次想象此画到后的种种情景,不料却未能成功,顿感失落。随后在微信朋友圈写了一段感慨:“今天种芸山馆微拍,有不少当代名流字画,友人齐兄喜欢一幅汪曾祺一九八七年写东坡诗句,我则欣赏陈从周的小画。汪曾祺的字没有上拍,陈从周的画也被人夺爱了。近年来,汪曾祺的字见过不少,但多是赝品,今日此幅应是真迹,且是佳品。而陈从周的这幅小画,空灵有仙气,也是难得。论当代文人字画,余以为汪与陈二家,皆可入点将薄。我与友人均未能如愿,同叹,特记之。”
第二天中午,曾有一面之缘的收藏家C君发来短信,附照又一幅陈从周水仙画作,亦令我十分心动。与上一幅拍卖的水仙图相比,此幅陈从周的画作为水墨画,只有花蕊设色,且有“仙眷”的题字,乃是赠给一对夫妇的。C君说此幅水仙比网拍的尺寸大,是他从上海的友人家中所购,一直挂在他的工作室,如我喜欢,可转我收藏,听后颇感意外。询问了价格,比网拍的那幅略贵一些,但从题字的内容和意蕴来看,似更胜一筹。如果说上一幅水仙如青涩之少女,而这一幅则宛若风韵之佳人。心动之余,更为这份意外的缘分而感动,遂决意从C君处请回此作。过了不久,我收到寄来的这幅名为“仙眷”的画作,其长51厘米,宽34厘米,框为红木旧框,而纸张因江南潮湿,已有多处霉点,亦可见时光之荏苒。我立即将此画作挂在我办公室的墙壁上,甚至觉得有了陈先生画作,陋室其他字画已显多余,遂将数幅他作暂收起来。在收到这幅水仙画作之后,我几乎每日与其相对,愈加欢喜。陈先生的这幅水墨画,清新如空谷幽兰,淡雅如竹下君子,却又透出淡淡的妖娆。真是没有想到,一幅好的书画作品,竟有如此魅力。
说来我对陈从周之了解,更多是将其看作一位园林艺术家和散文家,却未曾想到,他还是一位丹青作手。恰好那几日我正闲读叶圣陶和俞平伯的通信集《暮年上娱》,其中有关于陈从周画作的只言片语,更增遐思。1981年2月14日,俞平伯致信叶圣陶,其中写道:“从周寄来近画拳石、水仙一枝题‘神仙眷’,受之有愧却之不可,且无地可悬挂,书中有云,‘想定有佳篇报我也’,颇感无措。却诌得一诗,即以博笑。”随后他抄录了这首诗:“厦门远寄水仙来,其奈春来不肯开。宜画凌波伴拳石,天涯春意感同侪。”俞平伯说他的这首诗是“打油体”,但意境颇高。8月19日的信中写道:“云乡携来从周画卷,竹石潇洒有元明人意,惜附扬州诗,次首押‘舫’字不调平仄。”此处“云乡”,乃是民俗作家邓云乡,其携来一幅陈从周的竹石图,请俞平伯题字,后者为其书“壮游能使画理自深”。由此书信来看,对于陈从周的画作,俞平伯是十分赞赏的,邓云乡更是分外看重,特请一代宿儒为其所藏题字。此年8月26日致信中,亦有一段关于陈从周画作的评价:“从周画卷中,右侧钤章,兄未必看到,弟却看见了,文曰:‘梓室九怪’,颇奇,盖从‘扬州八怪’转化,这且不论。但所绘竹石,秀润有法度,又何怪之有。”
读了俞平伯的点滴品评,我一时兴起,竟搜购了三册陈从周书画集。上海书画出版社2007年5月出版《陈从周画集》,系为纪念同济大学建校一百周年所编选。或因于此,画册印制甚是隆重,有多位名流题字和作序,其中“红学家”王湜华的序言印象最深,文章谈他对陈从周画作的喜爱,开篇即写道:“1975年的3月间,我在平伯仁丈家见到陈从周先生的画,真是笔健气雄而清新宜人,钦羡不已,即恳托仁丈代求。当时想,要是斗室中能挂上一幅从周先生的画,那是多么光彩照人啊!”王湜华是俞平伯好友王伯祥的公子,很快就得到一幅陈从周的《红梅图》。王湜华称赞此作:“画得鲜艳夺目而绝无一点俗气,布局之匀称,墨色之适宜,红梅之神态,无可挑剔。可谓神来之笔,真令人爱不释手。”又写,友人每每看到他家中的陈作,都欣喜而欲求,只要他在书信中稍露此意,便很快收到陈寄来的画作。除《红梅图》之外,其尚有两幅得意藏画:一为《木芙蓉》,后请俞平伯题诗两句,叶圣陶题七古一首,启功另书郑板桥咏水芙蓉诗;另一幅特请陈氏再绘之《水芙蓉》,由吴玉如题“水木清华”引首,复请钱仲联、谢国桢等名流题诗作跋,足见宝爱之情。
除此画集之外,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8年11月出版《陈从周书画集》,由陈之弟子乐峰编选;又有浙江大学出版社2024年出版的《陈从周绘画集》,由浙江大学陈从周研究课题的负责人宋凡圣主编。3本画册读来,可知陈从周的绘画多散落民间,从征集来的作品看,画作甚佳,鲜有重复,而此前在网上看到拍品及我家的“仙眷”水仙,均未有录。由这3本画册,还可看出陈从周绘画的脉络,他早年作画,师从张大千,又法古人,技法娴熟但模仿痕迹较重,略有匠气。而晚年作画,虽多绘梅兰竹菊小品,但明显有文人言志乃至寄情之意,且挥洒自如,满纸清雅,堪为画中逸品。从陈从周的诸多画作来看,“四君子”乃系上品,也是画得最多的,其次则是水仙了。陈画之高趣,因他作为文人独有的真性情与真精神,令他的画作具有一种特别的韵味和气息。虽只是一花一石,一草一木,却具有超拔物外的君子品格。
我收藏的这幅《仙眷》,系陈从周赠送一对夫妇,身份已不可考,落款亦未署年月,稍感遗憾。然而,正是因为这是陈从周赠予某对友人夫妇之作,反令我对画作更添一分青睐,每每独自欣赏,仿佛亦是前辈对我的一种美好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