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馔载道

荷,不仅摇曳于千年诗行,更深植于国人的庖厨与脾胃。从淤泥深处到青瓷碗盏,莲藕的清甜、莲子的微苦、荷叶的清香,在满足口腹之欲的同时,也悄然承载着民族的精神密码与文化基因。
关于荷在中国文献中的最早出处,可追溯至先秦《诗经》。考古发现则将其共生关系推至更早,浙江余姚河姆渡遗址出土的荷花花粉化石,证明7000年前长江下游已有荷花自然分布;河南郑州大河村遗址发现的碳化莲子,表明先民已开始采集食用。《周书》所载“鱼龙成则薮泽竭,薮泽竭则莲藕掘”,虽非直接文献,却佐证了莲藕在先秦已是重要的生存资源。在《诗经》中,荷从自然物象,逐步演变为贯通儒释道、融汇精神与生活的文化符号,其绵延数千年的生命力,既扎根于华夏水土,亦绽放于文明源头。
以荷入馔,不仅是味觉享受,更是在品味其清雅、洁净、养生的文化意蕴。莲子自古为滋补佳品,《齐民要术》早有记载;藕在唐代《食疗本草》已入药;荷叶包饭见于宋代笔记。这些饮食实践,将荷的君子品格悄然内化于日常生活。
一盘素净的清炒藕片上桌,白如玉,脆如梨。它生于污浊泥淖,却成就了餐桌上的冰清玉洁,这何尝不是对周敦颐笔下“出淤泥而不染”最本真的味觉诠释?藕之洁,于淤泥深处见冰心,是对精神不染朴素的致敬。
小火慢煨的莲子羹,温润绵滑,清甜中带着莲子芯特有的微苦。这抹苦,恰似李白醉吟“荷花娇欲语,愁杀荡舟人”时,那份欲说还休的时代轻愁。一碗莲子羹的慰藉,在于它以慢制快,以清甜化解浮躁,以微苦沉淀心绪,让舌尖在浮世中寻得片刻宁静的清欢。
取一片新鲜碧绿的荷叶,包裹住精心调味的糯米与肉,上屉蒸熟——这便是荷叶粉蒸。荷叶的天然清气,丝丝渗入食材,化油腻为清雅。杨万里惊叹的“接天莲叶无穷碧”,那泼洒江南的生机,在厨娘手中化作守护食材本真的“碧色”。
盛夏街头,“新鲜莲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剥开翠绿的莲蓬,一粒粒饱满的莲子跃然掌中。这场景,与王昌龄笔下“荷叶罗裙一色裁”的采莲女何其相似?她们素手纤纤,罗裙染荷香,青衫沾枯叶,采撷的是自然的馈赠,也是生活的艰辛。
李清照“误入藕花深处”的惊喜,惊起鸥鹭,也唤醒了沉睡的诗意。朴素的米香裹挟着荷叶的清凉入喉,瞬间消解了燥热与程式化生活的乏味。这碗平凡的荷叶粥,便是现代人一次小小的、自发的诗意“争渡”,在程式化的世界里劈开一道月光。
宋末元初,遗民词人张炎一曲《疏影·咏荷叶》,将家国之痛、气节之守,尽付于叶,其风骨深意,竟也能在荷馔中寻得回响。荷叶的浑圆青碧与人格的清洁自守互映,如郑思肖笔下无根兰般暗藏气节。莲藕深埋淤泥却能破土清甜,积蓄力量,在挫折中蛰伏待发。
这些诗句各具特色,在千年诗史中,在荷花的倒影里,映着无数诗人的魂灵。周敦颐“出淤泥而不染”的哲思,李白“荷花娇欲语”的浪漫,杨万里的“接天莲叶无穷碧”的壮阔,王昌龄“荷叶罗裙一色裁”的巧思,还有李清照“误入藕花深处”的婉约……当诗人剥着莲子,饮着荷叶茶,他们是在进行一种精神仪式,通过味觉与自然对话。
一箸荷风,品咂的是滋味,亦是穿越时空的风骨与哲思。水中仙子的倩影,不止停留于纸墨想象,其清丽脱俗的意象,早已悄然沉入烟火人间,滋养着中国人的舌尖与脾胃,沉淀为一种独特而风雅的人与荷的饮食文化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