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就青山

走遍万水千山的人,不一定来过西大滩。
宝藏一般都是隐藏起来的,譬如黄金、璞玉,譬如包容万象的人心,同为宝藏的西大滩概莫能外。浅望大名鼎鼎的乌鞘岭,它谦逊地匍匐在阿米盖年神山脚下,孕育着连绵不绝的森林草甸和众多生灵,把千年的故事诉说给风听。
既如此,青山不就我,我来就青山。
穿古浪经石门峡进入西大滩。峡中道路蜿蜒,两壁怪石倒悬,令人不敢仰视。峡内溪水潺潺,源自西大滩境内的小滩河与坝堵河在此交汇。“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悬崖上恰有3条神似龙形的石岭盘踞,人称“石龙”,更有天然形成的石洞两座,宽不过一人通行,深约十来米。越往里走空间越狭窄,宛如一只巨大的牛角,当地人唤作“东西龙洞”。在东西峡顶稍平坦处,依山而建两座道观,供奉“三清”。
传说古时巨龙作怪,顺流而上,欲与天争。山神阿米盖年随手扯起山峦,堵住通天的路,此地便得名“坝堵”。巨龙有“坝堵”堵路,上天无门,转头盘踞在石门山,扼住了西大滩通往外界的出口。山神大怒,拔剑将巨龙斩为两段,瞬时,天地变色,山开一线,空余两座石洞供后人凭吊,至今香火袅袅。临近高考时,常有学子在父母陪伴下,来这青山绿水的西大滩踏青放松心情,顺带游览龙洞,祈“鲤鱼跃龙门”的吉兆。
走出石门峡,天地豁然开朗,松涛欢鸣,万顷森林铺展眼前,比任何辞藻都更显大气,密密匝匝挤入视野。
雨后初晴,走进林间,阳光透过树的间隙洒落,在湿漉漉的空气中折射成魔幻的色彩。不经意间,就会遇到蓝马鸡孵卵的窝,它们在林间空地用干苔藓小心覆盖着宝贝蛋。遍地的蘑菇撑着小伞,牛肝菌、鸡枞、荷叶离褶伞,各个都是极品美味。同事小白在森林边长大,最了解森林里蘑菇的躲藏处。他轻轻蹲下,伸出粗短的手指,在云杉根部松软的土壤拨拉几下,一枚枚松茸便探出头来,惹得惊呼四起。
走远了,也能听到流水叮咚。牧人听到水响,就找到了回家的路,于是便有了“东响水”“西响水”这般诗意的地名。在西大滩,万物皆似诗人。寒鸦是诗人,整日叽叽喳喳歌颂着爱情;旱獭是诗人,心宽体胖像极了我一个诗人朋友;牧人是诗人,会唱牧歌,会跳则柔;就连二郎池也是,从高处俯瞰,深山里的二郎池碧波粼粼,长成爱心的形状,多情的诗人一般,不知是何等绝色女子让他几千年来念念不忘。只有我不是诗人,再想不出“响水”这样的词句。
其实,很多年前我就来过西大滩。三四岁时,我坐着黄骡子拉的车从草原来此走亲戚。泥泞的土路,过了一座山山,还有一个湾湾,颠簸了许久都到不了目的地。这是大姐给我讲故事时说的。故事里的主人公可不就是这样,过了一座山山,还有一个湾湾,走不完的路。我终于烦躁起来,开始抽泣。那骡子应该是个犟种,要不然也不会在它的勒口上再加一条细铁丝做的勒口,这个可不是衔在嘴里的,硬生生勒在骡子的上牙床上,一定很难受,它滑稽地翻卷着上嘴唇抽搐着鼻子,像是在嘲笑抽泣的我。沿路的云杉挂满沉甸甸的松塔,太阳底下炸开褶皱,也像一个个抽搐的鼻子。我当时脱口而出的童言,让大人笑话了很多年:“西大滩的骡子是搐鼻子,西大滩的树也是搐鼻子。”
很多年过去了,当年和我同车的人,有的垂暮老去,有的已作古,西大滩依旧年轻,它在一个又一个冬天隐藏能量,又在一个又一个夏天绽放热情。就像此刻,美得不像话。
如果西大滩的青山有筋骨,那一定是石头。一场雨水冲刷出满滩裸露的石头,石面布满类似蕨类植物的图案,那是长久以来软锰矿渗入石头缝隙形成的爬晶,也有少量植物化石。时间让远古的植物有了石头的硬度,就这么神奇地保存下来,与我这个过客沉默相对。有牧人比我幸运。他在二郎池附近的河滩拾得一块明代督水石刻,上面用隶书刻着“六月提兵,为民活水灌耕,北掳龙泉归”等40余字,除几字模糊,其余字迹清晰可辨。那天,我在一块石头上,反复揣摩古人的心事,想象着雕刻这些字的人,只是忠实记录了历史,却未有私心记录自己。这有什么关系呢,西大滩满河滩都是石头啊,他若是想,刻一部自传体小说都可以。也许,他和我们很多人一样,受过的苦,不足道;爱过的人,道不出,才留下这整河滩的空白,任后人想象。
哦,忘了交待,传说阿米盖年是个外来山神,他原来是在西藏须弥山犯了错,被发配到阿尼玛卿山以西驻守。有了这发配经历,山神在佑护乡民的同时,也格外关照、同情外来的人。走过远路受过苦的人,怎会为难与自己有过相同经历的人呢?看,西大滩的神仙都是如此的友善。在这样的西大滩,若是再给我一辆慢吞吞的骡车,我一定不会像幼年时寂寥哭泣,我会轻轻取下骡子刺挠的勒口,安抚它在西大滩慢慢走,再慢一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