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稿信箱 |  网站地图 |  收藏本站
   
当前位置: 首页>黄河文化>文学天地>文学原创


陕北祈雨


发布时间:2019年10月29日  来源:

  “白嘉轩朗声诵道:‘龙王爷恩德恩德恩德!’跪伏在地的人一齐跳起来,丢弃了头上的柳条雨帽和蓑衣,把身上的衣裤鞋袜全部剥光,表示他们全都是海中水族是龙王爷的兵勇,围着龙潭跳起来蹦起来唱起来:‘龙王爷,菩萨心;舍下水,救黎民……’铳声震撼静寂的山谷,铁铸独庙发出铮铮嗡嗡的回声,锣鼓家伙再次敲起来。”

  这是《白鹿原》第十八章中,描写白嘉轩带领村民祈雨的壮观场景。惊险刺激近乎疯癫般的祈雨习俗,不是白鹿原所独有,而是整个黄土高原群众对水渴盼的真实写照。在陕北民间,这种疯狂的祈雨活动有过之而无不及。

  荀子《天论》道:“君子以为文,而百姓以为神。”虽然荀子认为祭神祈雨只不过是为了诠释人们急于求水抗旱的焦渴之心罢了,但老百姓却把这些看得神乎其神。广袤的黄土高原十年九旱,尤以春旱和夏伏旱最重。靠天吃饭的陕北农民广种薄收,有时的收成却连种子都不够。春天不下雨,可以推迟播种。而最要命的是夏天,眼看着半人高的庄稼一片一片旱死,却无以为计,那是一种让人肝肠寸断的疼痛。无奈无望的劳苦大众,只能在庙堂寻求精神寄托。佛教《华严经》和道教《太上洞渊请雨龙王经》记载:“遇天旱或遭火灾,诵经召龙王,即可普降大雨。”建庙祭神求雨习俗,在昔日科学文化技术落后的黄土高原由来已久。在陕北只要有山头,就有庙宇。据不完全统计,全陕北有近万座寺庙,尤以龙王庙最多。据说龙王管水掌握下雨,所以,很多村庄以龙王庙命名。

  每当天旱不下雨时,求雨心切的陕北人就开始在寺庙聚集,准备祈雨。祈雨的方式主要有庙会祈雨、关老爷磨刀日祈雨和抬龙王祈雨三种。庙会祈雨多在农历三四月,此时正逢春旱,人们便用唱大戏、领牲、焚香祭拜、抽签打卦办庙会的方式求雨。农历六月正是玉米吐苗急需雨水的关键期。民谚曰:“不怕五月十三漫,只怕五月十三断。”传说农历五月十三日,是关公单刀赴会的日子,会下雨。如果旱到这天再不下雨,人们就把关公塑像放置在烈日下曝晒,然后用水浇湿塑像。相比这两种简单的祈雨方式,抬龙王祈雨就有些烦琐了,有迎祭、路祭、堂祭、巡山哭祭、净瓶起水哀祭、封净瓶抢雨等,而且要求抬龙王一行人,在烈日下赤脚赤身,中间不得喝水。

  20世纪90年代,我曾在陕北巧遇过这种粗狂而又神圣的祈雨仪式。

  那年7月,许久没下雨的黄土高原上,河道瘦得见底,田地里的谷物奄奄一息,就连蓄了大半年的水窖也所剩无几。祈雨仪式由当地庙会的会长主持,即叫雨师。主要人员有抬神楼的叫雨师、敲锣的问神、举旗拿刀的随从等,人员众多,但都是男丁。祈雨道具有神楼子,即用几根柳树棍和椅子绑成滑竿,上面绑着神像。圣水瓶一般是两个啤酒瓶,用红绳系之,挂在叫雨师的脖子上。柳条是最重要的,参加祈雨者每人头戴柳条帽,神楼上也以柳条遮蔽。

  整个仪式从龙王庙内请神开始。龙王殿前的供桌上分别放着两只浅缸,缸内盛了清水,每个缸沿上都放着一把柳条。随着叫雨师的宣布,四个男人抬起一座神楼子,跟随着锣鼓声有节奏地前进后退晃动。或两次,或三次,有时,抬神楼子的人也会在原地转圈。晃动越来越大,神楼子从西至东,在各个神殿变化出S形或缠绕的圈形路线。当神楼子被抬至龙王殿前,叫雨师挥动黄表纸,在龙王像前焚烧。接着,神楼子交错在香炉和水缸前晃动。转完一圈,又有四个男人抬起另外一座更大的神楼子,按照先前抬神楼的样子摇晃转悠,只不过增加了两座神楼子之间对视摇晃的情节。据说,如果神降临,这些动作就会身不由己。小神楼子是二郎神的坐轿,大的则是南海龙王的坐轿。摇晃的动作表示参拜,目的是将这两位当地的雨神请入神楼子,然后起驾巡游。整个过程叫请神参拜。

  参拜完后,祈雨的队伍在庙外开始列队待发。叫雨师位居队列之首,锣鼓师分列两边,之后是成对手持“回避”“肃静”牌、旗帜、兵器的仪仗队伍,貌似古时州官老爷出巡阵势。两座神楼子居中,之后是随众。三巡锣鼓后,祈雨队伍出发,向管水大王所居的寺庙进发,呼喊般的祈雨调也唱起来了。祈雨的歌词并不复杂,有领唱与合唱,鼓锣交错敲击伴奏。“南海龙王下海雨呦,下下海雨救万民呦。玉皇上帝下海雨呦,下下海雨救万民呦。龙神老人家早下雨呦,和风细雨救万民呦……”高亢激昂的嗓音和喧天的锣鼓声,被脚下飞扬的黄土扔到了高空,在山谷里久久回荡。一路上,叫雨不能停,抬神楼子的人也不能休息。

  到了取水处,在祈雨师的主持下,大家参神、跪拜。叫雨师开始大声叫雨,烧黄表纸,参神,然后打道回府,由原路返回龙王庙。众人跪在龙王殿前,祈雨师揭开水缸之上的柳条,并洒向众人。叫雨师手执一束糜干(糜子脱粒后的干束),开始叫雨:“南海龙王下福雨哟,下下海雨洒青苗哟。”柳条洒水意为下大雨,糜干带雨示意和风细雨。叫雨声抢天呼号,高亢并夹杂着即兴的拖腔,起伏低回,并透着声声呜咽。两个神楼子摇晃往来于各神殿前。随着瓶中圣水见底,叫雨声渐弱,神楼子也平静下来。祈雨的民众围跪在香炉前俯首,焚烧黄表纸,并将灰烬扬向天空,整个祈雨活动才算结束。

  祈雨结束了,雨究竟什么时候下没有人说清,但当地村民坚信薄厚不空,下多下少总是要下。孔夫子说:“祭神如神在。”荀子说:“雩而雨,何也?曰,无何也,犹不雩而雨也。日月食而救之,天旱而雩,卜筮然后决大事,非以为得求也,以文之也。”

  当地俗话说:“水是老子粪是娘。”雨,是陕北人赖以生存的根子,直接关系庄稼的丰歉和人的生存。在陕北人的心里,农耕不仅包含栽培技术,而且与崇拜信仰息息相关,而祈雨就是他们共同的意愿和行为。

  虽然世世代代的陕北人,没能用祈雨的方式,让龙王现身及时降雨,但人们对水的图腾与崇拜却从没改变。他们惜水如命,在黄土高原上植绿布水,打坝拦水,改善生态。曾经靠天吃饭的局面随着水利设施的不断加强,逐渐得到改善。

作者:秦延安 责任编辑:范江涛 胡少华 杨希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