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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朵解毒的时光之花


李 萍
发布时间:2019年07月16日  来源:

  入夏,一片绿意间,打碗花隐约的白或微微的红,一片一片或星星点点,散在山坡上、草地间、林子里,东一团西一簇,或挤挤挨挨或孑然独立。两拃长的茎秆,托着火柴头一样的红骨朵,美得简单。

  性子急的已盛开,粉白一片,淡淡的花香,自成一景。

  伴随着打碗花摇曳的浅淡之美,释放的清浅之意,我便不顾儿时被大人反复的叮咛,开始喜欢打碗花铺陈的美。

  天蓝,云白。蓝与白都很有深度,迎合着鹰的展翅,高远、深邃。

  敞开的山野,草坡里铺展的打碗花。打骨朵儿的顶着红色,盛开的则摇曳着一袭的白,前后左右都是,宛如一瓢泼出去的水,四散开的水滴开的花朵,稠密又稀疏。一瓢又一瓢,10万瓢之后,10万丛的打碗花被洒满山坡。

  面对那样的山坡自是难免惊喜,虽自小熟悉打碗花,可是在一个初夏的清晨、在一个山坡上,被打碗花诗意的美突然感动,也就莫名地被打碗花的纷繁感动。

  感动是个微妙的词汇,此时的感动在手机的微距特写和对打碗花的远近捕捉里,我或蹲或趴,定格着打碗花的美,也把风过山坡打碗花颔首的瞬间逐一记录在相册。

  同时,我感动山坡的感动也被一一记录。

  突然想被密密匝匝的簇拥感动,便闭眼,深呼吸,让淡淡的香味沁人肺腑。这么多年,初次感知打碗花还有淡淡的香味,欢喜随之而至。

  绿野之上,一簇簇一丛丛的打碗花,鲜嫩着阳光和风。坐着,或发呆或梳理心事或远眺,那刻犹如陶翁,悠然自得,一切平静安然。

  信手摘了一朵,只是一朵,闻闻,而后别在耳边,双手托腮而坐。看景,听风。忽然,鸟鸣啁啁,清脆悦耳,大概是铜铃鸟。我侧耳细听,找寻清脆声无果,又穿过几处草丛,侧坐,斜躺,仰望。

  阳光倾泻,对我温柔以待,我愈加喜欢,让肌肤让心情让灵魂裸露在晴空之下,裸露在蓝天白云之下绿草打碗花之上。

  倾诉,呢喃,娓娓道来的花语,于我温暖。不觉间,时间与风奔跑着溜过,依然不想离开,特意奔赴的拜谒,怎会如此草草结束呢?

  侧目望去,打碗花在山坡上犹如镶在绿波上的星星,密密麻麻。风过,摇摇晃晃的微红托举的白,又似一颗颗玻璃弹珠,浮在草波,晶亮晶亮,美得朴素,美得自然,美得纯真。

  我沉湎美好,便头枕双臂,无所顾忌地躺在草地上,嘴角无冰草可衔,顺了一些叫“甜蜜蜜”的花儿,噙在嘴里,年少的感觉便漫过来,覆盖了我。

  童年的山野里,感觉最得势的是打碗花,因为无人问津,散漫又急促地四散着。起初是巴掌大的地方,第二年是一片,不出几年,就成一大片,随处可见。花开了,除了风雨阳光、蜜蜂和蝴蝶,除了我,似乎再无打扰。我性子急,一根一根地摘嫌麻烦,索性一把一把地扽,也不害怕被扽断的花茎里流出奶汁一样的白色浆汁把手弄得黏糊,只是可心地把扽的花儿一部分编成花环戴在头上,一部分攥在手里随意玩耍。花朵走一路撒一路,临了所剩无几……

  打碗花打碗花,依照叫法,就是会把碗打破的花花。只要把打碗花带回家,哪怕一朵,碗和碟子都会被打破,再机灵的媳妇,因为打碗花灶房里会冒出“嘭”的声响,不用问,不是碗破了就是碟子成几瓣了。

  说来也怪,越是大人不让做的事,我越是心心念念,直到挨了大人的巴掌或是呵斥之后,才会变得听话。

  姥姥不许我把打碗花带回家,不光是我,村里所有的孩子都被警告过,还说打碗花有毒,千万不能吃。我每次都答应得痛快,因为我不会傻到要吃打碗花,至多也是掐了编花环玩。

  尽管答应了姥姥,可我还是在裤兜里塞了几朵偷偷地带回,等着想要看家里的碗是如何好端端破了的。我眼巴巴地等了两天,灶房案板上的碗一点动静都没有,既没有“咔嚓”的碎裂声,也没有掉地上,我一遍遍往灶房跑,一次次地坐在灶房门前,最后很失望地扔了已经在裤兜里发蔫的打碗花。

  以至于,后来姥姥再次叮嘱我时,我会据理力争,说把打碗花带回家碗会破是瞎说。姥姥说是她的太奶奶告诉她的,反正老人们都那样说,我仍不依不饶,继续说那样的说法没来由,都是瞎编的。

  面对我的步步紧逼,姥姥先是皱皱眉头,似乎有些不悦,后来看我的得意样,就瞪着我说,再犟嘴小心些。我见识过姥姥收拾表哥的场景,也领教过姥姥给我梳头的厉害,所以没敢再以打碗花继续挑衅姥姥,我无趣地笑笑,连蹦带跳地出了院子。

  村外的林子里,打碗花一团团开得比山坡上的娇艳,花头也大,茎秆自然粗一点。我有些可怜打碗花,因为有毒,那么好看的花花,牛羊不食,就像蕨菜一样备受冷落。蕨菜还好,起码是餐桌上绿色食品,而打碗花不知是大自然给谁的定情物,除了孩子们喜欢既掐又扽之外,谁也不会青睐。

  后来,姥姥发现了我又在裤兜里藏了打碗花的事,说我太犟,没有吃亏就不听大人的话,说万一中毒了,怎么给我爸妈交代。我一听,真害怕了,喜欢也减了几分,赶紧把蔫不唧的打碗花扔到炕洞里,万一我真的死了,多么可怕啊,我是城里人,怎么可以死在农村呢?那样害怕并有了担忧之后,我再也不碰打碗花了。

  我早已离开村庄多年,打碗花成为回忆村外山坡和树林的药引子。我常替打碗花感到委屈,虽然开花,却不如不开花的冰草。冰草嫩绿时,牛羊尚可青睐一番,但是打碗花鲜少被喜欢过,却很有耐心地生长,对世态炎凉也不怨恨,严冬之后,春风一吹,又生出许多。

  日子在人们的繁忙里缤纷,四季在纷繁的花开里明媚。打碗花也是花儿阵营里的一员,即使不被喜欢,依旧年复一年发芽开花,用心奔跑在高原、山野,奔跑在许多人的记忆里,奔跑在天地万物的执念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