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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回牛栏河


武俊祥
发布时间:2019年07月04日  来源:

  牛栏河很小很小,于陕西神木的群山之间流淌,经栏杆堡镇,最终汇入黄河。

  我的祖先就从山西大槐树下领取“川资凭照”,翻山越岭、渡过黄河,择流而上探寻到这里,并且永久地定居下来。这里的山叫牛栏山,川叫牛栏川,河叫牛栏河。

  三月的牛栏河,像是一曲狂野的赞歌。两岸一片苍茫,这与陕北气候有关。草木沉睡在大地母亲的怀抱里,新生的力量被孕育得鼓鼓胀胀。

  那些古老的岸边柳,已经把发达的根系深深地扎入大地深处,尽情地吸吮着清澈的牛栏河水,获得了充沛的体力,一根根笔直的长椽有的碗口般粗细,有的像小孩子的胳膊,都把黝黑的枝干伸向天空。

  等到清明一过,牛栏河的镜像里,梦幻般倒映出深邃的蓝天、洁净的白云,还有那婀娜多姿的细枝嫩叶。

  奔跑在湿漉漉河边的少年早已等不及了,伸手折下刚刚吐絮的枝条,用手指捏紧,左右轻轻搓捻,抽出洁白溜滑的枝骨,制成柳笛儿,那“呜哇、呜哇”的叫唤声就会在河畔上、柳荫下随风飘荡。

  一切都恍然如梦!

  河岸上大片大片的园子地,布满了一小堆又一小堆的农家肥,那是留守老人赶着牛车运送过来的,为春播做准备哩。这个季节,牛栏河水就派上了用场,拦河大坝里的蓄水被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弯弯曲曲的渠道中,流进一畦畦平整的田埂里。土壤被浸润得湿漉漉的,过几天正好耕田种地。

  盛夏的牛栏河是我儿时的乐园。窑洞人家的孩子吃过了晌午饭,成群结队地来到牛栏河大坝边,一个猛子就扎进了温暖而清澈的河水里。看吧,光腚少年个个都是“浪里白条”,转眼就不见了踪影。不多一会儿,一颗颗黑亮亮的小脑袋冒出水面,紧接着带起一道道粼粼的波纹。

  阳光下,那些明晃晃的小身躯俨然水中的小精灵。

  嬉戏够了吧?孩子们迅速爬上岸,套背心、蹬短裤,而后像一阵风似的往牛栏川中心小学跑。喘息未定,下午第一节课的铃声就响了起来。

  秋天的牛栏河把深情的目光投向辛勤耕耘的乡民。看吧,绿格茵茵的萝卜缨、白格生生的卷心菜、圆格嘟嘟的大倭瓜、金格灿灿的老玉米……都在这个季节露出了丰收的笑容!

  父亲和母亲把全部心思都倾注到河西岸的菜园子和家里的十多亩山坡地上。我们兄妹五人一致劝告二老注意身体。

  秋收时节,山坡地上的糜子、谷子和土豆,都长得低头弯腰、果实累累,收割起来十分困难。那些沉重的庄稼捆子和满满的土豆袋子,父亲和母亲早就抱不动了,更别说往家里搬运了。二弟和三弟不得不撂下城里的打工营生,向老板请假跑回老家。

  河西岸的那一块菜园子边上种了十几株葡萄树,快十年的树龄了,棵棵都把藤蔓伸展到高高的柳椽上面,一串串水晶般的紫葡萄悬挂在长长的藤蔓上。菜地的畦埂上长着几棵纸杯般粗细的红枣树,有三四米高,那是二弟和三弟栽种的。畦埂上的红葱苗鼓胀着一簇簇青绿色的叶管。青辣椒的占地稍大了一些,尺把高的苗身上悬挂着八九个颜色不一的小灯笼。入秋时的西红柿有点儿东倒西歪的样子,红果和青果稀稀疏疏地挂了几个,梢头上还有几簇小黄花开得正艳。

  菜地里只有三四个拳头般大小的黄茄子悬垂在枯茎上。父亲说,等老朽了,留下来明年当种子用。黄瓜架被母亲早早地捆绾起来了,几根老黄瓜还匍匐在菜地里,皮色橙黄,那是母亲留下来准备明年当种子用的。

  冬天的牛栏河,是记忆中久远的冰雪乐园。

  如今,牛栏河就在新修的水泥路边,依旧是一条光亮亮的狭长冰面,只是没有一个小孩子在冰面上玩耍。冬天的陕北高原上,灰褐色的枯草覆盖了所有的山梁,只有几块收割过的山地裸露出零零星星的灰土白,如同癣斑,十分醒目。

  村庄的上空有缕缕炊烟袅袅升起,一股股熟悉的柴火味把我带回了记忆中遥远的童年。

  那个大年三十的傍晚,年轻的母亲站在干净的场院上呼唤我的乳名,叫我快快回家吃年夜饭。浓重的陕北方言,跃下崖畔飘到了牛栏河的冰面上,钻进了正在玩滑冰车的孩子的耳中。

  灰白色的余晖下,从牛栏河的沟底里望向半山腰上的土窑洞,一个蓝黑色的模糊身影正在翘盼。牛栏河冰面上,一大群孩子正在“呼哧呼哧”地吐着白气,滑冰车玩得正欢哩。我刹住了冰车,站起身来,双手拍打着碎冰屑,像小公鸡打鸣似的喊一声:“妈!知道啦!”

  山崖上人家的烟洞里冒出来一股股白色的烟柱……

  手机的来电铃声打断了我如梦如幻般的回忆。母亲在电话里断断续续地说:“又加了一炉炭火,赶紧回家吃早饭吧,是油糕、粉汤饭。”

  风从不远处款款而来,牛栏河一如既往地滋润、浇灌着两岸的田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