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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木赛拉隆


刘梅花
发布时间:2019年07月04日  来源:

  赛拉隆有一条山沟叫紫桦图,叫出来,美得惊心,让人心里一颤。人家不多,就那么三五户,散落在山野里。树枝做的栅栏,风吹雨淋,颜色变成沉稳的黛色。远远看,有点水墨的味道,围着门前一畦菜地,是陶渊明的那种田园诗意。可也看不到菊花,只有青葱呀,白菜呀,蒜苗呀,这些乡野的蔬菜肥肥地憋出一身绿意,扩展地盘。

  山里雨多,走一走,雨丝就斜斜筛下来,湿了衣裳。人家的屋顶上有那么几丝儿炊烟,软软的,一飘一绕。看着那些青烟,人就渴了,饿了,一行人走进一户人家,打个尖。

  女主人脸颊微红,像花瓣那样,身上也是嫣红的衣裳——这深山,到处绿呀绿呀,草木绿得滴水,青山绿得耀眼,一切都绿得那么不真实,绿色烟雾的梦幻一般。唯有这点红,才是人间烟火的引子,让人觉得走在人间,不是神仙的门前。

  砖茶是深红的,滚滚的,倒进茶碗。油饼油馓子金黄透亮,鼓尖地垒在碟子里,垒在海碗里,端到桌子上。我们在山谷走了一上午,真的是一群饥饿的吃货,围桌而坐,顾不得许多,直到碗碟空了,我才内疚地想,油饼都被我们吃光了,人家中午可吃什么呢? 女主人含着笑,和我们道别。这深山,所有的遇见都是前世的情缘。

  紫桦图的空谷里,除了雨丝、雾气,就是山和草木。不不,还有鸟儿,各种鸟儿都看不见,藏在草木深处,扔出来各种声音给我们听。有的鸟儿总是笑——嘎嘎嘎,哈哈哈。它一定藏着一肚子好笑的事。有的鸟儿很忙,叫声短促——咕丢丢,咕丢丢。有的鸟儿对天地之间的种种事物都很惊叹,啥也不想说,只发出一个词——啊,啊,啊。

  布谷鸟也有,花腹鸟也有,蓝尾巴鸟也有。胖的瘦的,都一掠而过,把透明的雨丝撞击出一道微弱的弧线。也许不是弧线,谁知道鸟儿是怎么飞翔的呢,也许拐来拐去胡乱飞也不一定。反正,山野是它们的,草木是它们的,连天空也是它们的,怎么飞,都随着自己的意思。

  雨丝落了一阵子,停了。抬头看天,天高得叫人担心——路两边都是直陡陡的山,挤出一线水蒙蒙的天,人渺小得不如蚂蚁。有人猛地喊一嗓子“噢——”那声音,也被山谷逐渐稀释,吞没,好像什么也没发出过。山谷里的一切,还都是原始而古朴的,很少看到被人类雕琢过的痕迹。旱獭们竖起身子,爪子抱在胸前,立在洞穴口,看到人,咕噜咕噜转动小脑袋,也不怕,看着我们走过它家门前。

  高高的山坡上,有一丛灌木,那个旱獭窝就藏在树根处,门洞敞开。一窝旱獭从洞里伸出脑袋,看看雨停了没有——我深信旱獭是懂得风水的,挑的地儿多么好。

  紫桦图有许多神奇的柏树——一根生3股或者5股树杈,水桶粗,直直地逼近蓝天,仰头看去,看得脖子酸。古人在这样的树下修行。一定在佛经里有什么缘由,只是我这样愚鲁的人不懂得罢了。人如虫蚁,世间许多事,哪里知晓。

  紫桦图的山也长得怪。刚进山沟,抬头见一座山,猛兽一般,蛰伏着,甚至能感觉到它缩着脖子喘息,呼哧呼哧。我一声惊呼,大家开始辨认,有人说像野猪,有人说像刺猬——只要一换角度,那兽的形状立刻改变。看了许久,这座山和犀牛更为相似,正低下头,朝着河水——犀牛饮水,我们这样欢喜地叫着。是的,如果从山那边看过去,肯定不像犀牛了,也许是另一种动物。大自然鬼斧神工,谁也说不清。

  再走一走,眼前突然耸立两座山峰,紧紧靠在一起,令人不由得惊叹——侧面看,像两个人紧紧相拥,一个靠在另一个肩上;换个地方看,像两只蟾蜍,伸长嘴巴正要吻;再看,似乎又有变化。

  更加奇异的还在后面呢,一座山,远远看去,是一只刺猬,小眼睛都在眨着似的。走进看,是一头狮子大张着口,凶巴巴的,怒吼状。从镜头里看过去,那头狮子令人心生恐惧,看都不敢多看。

  还有几座山完全是野猪的样子,奇怪,这空谷里的山为什么像野猪的这么多?说不清,大自然就是这样,处处留着悬念给你猜去。也许,远古的时候这儿野猪很多,山就照着野猪的样子长给我们看。

  山谷也很是奇异,有的地方逼仄,抬头天窄鹰飞,让人觉得走在大山的缝隙里,连路边的树木也气势逼人——没见过这么直的松树,直得简直不敢相信。正走着,突然眼前豁朗,空谷顿然辽阔起来,像打开了一扇时光之门,柳暗花明,又疑心走到了世外桃源。那木叶,绿色里略略有点金黄,泛着一种梦幻般的光芒,柔美又清寂,心里顿然一暖。

  一痕小径,从路边岔开,曲径通幽。跟进去,树枝子披拂,一下一下拂着肩膀。脚下的草齐膝高,沉甸甸缀了露水,才走几步,裤脚全湿了。草稠密得不像话,绿得要冒烟——天地之间,竟然有如此清冽的颜色,真令人吃惊,好像我跑到赛拉隆专门是为吃惊来的。

  有人高呼,小心呀,草窠里有蛇!我高声问,是大蛇还是小蛇?那人想了一会儿说,也不是大蛇,也不是小蛇。

  仔细想,对呀,世上的事情哪有那么绝对,不是大就是小的,当然有小和大之外的存在。我们小心翼翼走着,不敢惊动蛇。一只肥胖的蚯蚓拦路打劫,把紫青的自己横在小路上,蠕蠕扭动着,摆出大咧咧的样子给我们看。

  古时候,有一个部落被匈奴人称为“蠕蠕”,意思是很难看的部落。我一直不明白蠕蠕和难看有什么关系。看到这条巨大的蚯蚓,瞬间懂了。要多难看有多难看。不过,在动物世界里,大概也不算丑吧,你看刺猬啦,毛毛虫啦,壁虎啦,都长那丑样,差不多。

  愈走,愈加寂静,连鸟儿的叫声也是寂静的,静得教人心里有点不安,生怕密林里突然跳出来一只老虎,呼啸一声,一爪子拍过来。

  树底下,好多植物根本不认识,叶子阔大,像热带雨林的那种。平日里也咋咋呼呼,说自己懂得花草,看花就是大王巡山。可是,赛拉隆的花草真把我难住了,就算几丈地,也挤着无数种草,只依稀认得三五种而已。整个紫桦图山谷,就是一部本草纲目,除了李时珍,别人休想懂得。

  有人指着对面的山坡说,春天进山的时候,那儿有一大丛黄芪,正在发芽。前去看,只剩下一棵,榔头把粗,两人高呢,至少生长十五六年了。别的黄芪都没了,被老鼠吃光了,老鼠喜欢黄芪根。

  我想扛走那棵黄芪,免得再被老鼠吃掉。不过,只是偷偷想一想而已。山野的东西,不是我的。老鼠们整天东游西逛,知道哪里有好吃的东西,找到就吃掉,凭什么给人类吃呢。再说我底气十足,不需要黄芪来补气,让老鼠大补去。

  密林里的小径蹿到很深处去了,不知道去了哪里,反正走了许久都没走到尽头。返回的时候,看到大黄硕大的叶子,滴水观音的叶子也不瘦。至于铁线莲、大叶蕨、野蔷薇,美得惊天动地。我垂涎三尺看看它们,忍住,极力摁住想把它们带回家的念头,快快撤回。

  爱到深处,就是不看一眼,决然离开。是的,我就是不回头离开赛拉隆的,不可牵念。赛拉隆,意思是冰雹沟。那些羊群一样的冰雹,把我赶回家才好。不然,我总有一些念头,盘算着扛一捆花枝回家,挖一篓草药回家,恨不能偷尽赛拉隆的颜色才肯罢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