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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盲人说书


武慕龙
发布时间:2019年06月13日  来源:

  20世纪六七十年代,鲁西农村农闲时节,时常有盲人先生拖家带口到各村说书,有时连续说上几个甚至十几个晚上,说完一部书或者听众少到不足以供养说书先生一家吃喝所需,他就会换个村继续说书。

  小时候,我对听书很痴迷,是忠实的小听众。傍晚放学走到村头上,听到有节奏的呱嗒板声传来,就知道是盲人说书先生来了,于是便撒腿循声跑去。走到近前一看,说书先生身边已经围满了人,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询问这次说什么书,能在村里说几天书,大家商议着这次把说书先生一家安排住哪里,等等。说书先生一边热情地逐一回答,一边应和着,如果大家喜欢听,想听几天他就说几天。我听着,心里乐滋滋的,如果是以前来过的说书先生,还想找机会问问他上次没有说完的故事结局。回家后,提醒母亲多做几碗饭,我匆忙吃完后便端着满满的饭碗给说书先生一家送去。

  当时,盲人先生来村里说书,是不用大家出钱的,只是供给他一家吃喝,喜欢听书的各家自己吃什么就送什么,说书先生从不挑食,也不提任何要求。有端着碗送粥或面条的,有送窝窝头或其他干粮的,稀的饭说书先生一家就当作晚饭直接喝了,他们一人能喝好几碗;窝窝头等干粮一般都收起来,回到住处,摊开晾干后装入袋子里,带回家慢慢吃。

  夜幕降临,月色朦胧,喧嚣的村庄慢慢地静了下来。喜欢听书的人们自带板凳,早早地围坐在说书先生周围,你一言我一语交谈着。几个比我还小的孩子不停地在大人中间追逐嬉戏,平时寂静空旷的大街顿时热闹起来。说书先生吃饱喝足了,一边低声哼唱清着嗓子,一边慢慢地调试着琴弦。这时,说书先生不再用手打呱嗒板子,而是在左腿上绑上一副专用呱嗒板,脚后跟不停抬动,呱嗒板便有节奏地响起来。他的右脚前是一个踏板,与支起来的一副铜锣木槌相连,右脚板一踩踏板就会敲响铜锣,发出浑厚的锣响。说书先生手里拉着一把古旧的胡琴,低沉悠扬的琴声配着他沙哑沧桑的唱腔,在寂静的村庄夜晚随风飘荡,间或夹杂着呱嗒板和锣声,一场声情并茂的说书就上演了。他边说边唱,慢慢地把我带入跌宕起伏、波澜壮阔的历史故事之中。我当时在听书的人中是年龄最小的,也是最认真的,有的听众听着听着就当场睡着了,有的不愿意熬夜陆续回了家。而我则是每晚都坚持到最后,直到夜至深更,月影西斜,听众已经走了十之八九,听书先生反复询问还有人听吗,当回答声稀稀疏疏时,知道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便说到故事精彩时戛然而止,最后以“预知后事如何,咱明天接着说”而结束。这时,我才恋恋不舍地走回家,往往是回到家也久久不能入睡,脑海里浮现着一个个英雄人物,担心着他们的命运……

  那时,听得最多、印象最深的是《响马传》《黄天霸》《黄九龄》等故事,尤其是《响马传》对我影响很大,秦琼、罗成、程咬金、徐茂公等英雄人物深深地扎根在我的内心深处,成为我最初的偶像,自己很想成为英雄式的他们,由此也引发了我看课外书的兴趣。但在当时,没有地方借到这些古典题材的课外书,直到我参加工作以后,在图书馆里看到了《隋唐演义》等书籍,才知道《响马传》源于此,而后者则是《施公案》的内容。那时的我还做起了武侠梦,幻想自己有一天也能仗剑行走江湖,行侠仗义,以至于在初中阶段还向当地的一位武术名家拜师学艺,练了两年武术。可惜,读高中后就中断了,我的武侠梦也就此终结,我曾自嘲为此弃武从文了。受听书影响,喜欢看课外书的习惯一直没有改变,从开始喜欢武侠类的书籍,到后来广泛涉猎古今中外各类图书,阅读使我的生活变得丰富多彩。

  说书是那个年代一种独特的民间说唱艺术形式,现在来看应该属于评书的一种。盲人说书,在当时是一种为生活所迫的谋生手段。那时候的说书先生多数是从旧社会过来的,有的一出生就失明或者弱视,不能读书或从事其他劳动,为能自食其力混口饭吃,父母会把失明的孩子从小就送到有名气的盲人老先生身边,跟着学说书,一字一句,长年累月,经过几年甚至十几年的刻苦用功,完全靠死记硬背,待学到几部书的故事后,就可以离开老师独闯江湖了。有了这门说书本事,不但可以谋生,而且还可以成家,所以那时的说书先生都是拖家带口的,每次外出说书都带着未成年的子女,这样全家都有口饭吃。在那个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全家人能够吃饱肚子,不至于忍饥挨饿,就是极大地满足了,现在想想他们真是挺不容易的。

  后来,随着农业改革和社会发展,农村生活逐步好转,盲人得到更多社会关爱,谋生手段也越来越多,没有人再去下苦功学说书。我的老家鲁西农村,收音机、录音机在改革之初就走进家庭、走进生活,到后来电视机、手机也广泛普及,人们的生活娱乐方式可以说是丰富多彩,盲人说书这种古老的艺术形式也就随之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