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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阳村


周艳艳
发布时间:2019年06月06日  来源:

  峡山之南,潍水之北。向阳村向阳,掩映青山绿水中。

  “老了,老了。”王建国抚摸着村中心的那棵老白果树,不知是在说树老了还是在说人老了。

  老白果树应着季节抽了枝发了芽,满树随风飘荡的红绸和树旁醒目的标志牌,使这从明末清初始发的百年沧桑站成了峡山区傲立的守望。

  村里人的“老家”早已浸没在峡山水库里,那片水便是老家的符号。1958年修建水库时,从库区移民搬迁到了现在的住址,几个大小不一的村子合并成了移民村的“向阳村”。白果树也是那时随着人们迁移过来的,见证了村子的古往今来。

  “搬了庄,淹了地,打了水库不受益,吃粮靠返销,花钱靠救济。”王建国点了根烟,猛得吸了一口,又慢慢吐出了烟圈。烟雾缭绕里他看到了爹,还有一些熟识的父辈们蹲在树下,各自吧嗒嘴里的老旱烟,望着村里袅袅升起的炊烟忆着搬迁的辛苦,说着地里的收成,盼着将来的好日子。

  “要是能敞开肚子吃上顿白面馒头,该多好啊!”在父辈们焦渴的期盼中,解决了温饱问题就是过上了幸福的好日子。

  “爹!大爷!叔!现在咱家里吃馒头和鸡鸭鱼肉都是家常便饭了,原来不稀罕吃的野菜杂粮现在倒成了香饽饽,过上了你们没敢指望的好日子。”王建国环顾四周接着说,“你们看,现在村里通了自来水、水泥路和网络,生活水平大大提高了。存取款、购买保险、寻医问药都有社区人员上门服务了,咱老百姓啊,已经活出了滋味。”

  王建国咂摸着嘴唇,像是在品咂着醇厚绵柔的好酒,然后定睛望向村里的画廊。

  金黄色的麦田里,正在收割的人们忙得热火朝天,空气里翻滚着丰收的喜悦,鼓动了天地间的流金岁月。这些情景只是记忆了,只是美丽的风景画了。王建国最喜欢这幅画在村内临街墙上的巨幅油画了,经常看得热泪盈眶。在身边、在心里的一个个变化刷新着时下的好日子,当年饱含辛酸的顺口溜也变成了“通了水,修了路,不靠水库也能富,生活月月有补贴,发展年年有补助。”“现在我们种地不但不用缴纳各种税费了,还有国家发的粮食直补和库区移民扶助金,老年人月月有养老补贴,咱庄户人家也算老有所依、老有所养了。”王建国自言自语。机械进地了,驴马下岗了,村子划入峡山生态经济发展区了。青山碧水蓝天绿地,童年记忆埋在心底的那幅画又回来了。

  王建国穿过了整齐划一的街道,慢慢朝村后走。披在肩头的外套有些沉,压弯了他曾经挺拔的身板。

  王建国站在村后的岭上手搭凉棚环顾,整个向阳村依傍峡山呈现南低北高的走势。世代相依的小草房、砖瓦房已陆续被拔地的一幢幢居民楼替代。村前那条蜿蜒的潍河串联了几处小桥和便民公园,勾勒出了浓墨重彩的农村居住新模式。庄户人住楼,王建国做梦也想不到。

  王建国看到了早起过桥的社区书记王瑞,昨晚他的话犹在耳畔。

  “叔,我知道您是干农活的好把式,也清楚您的脾性。咱们村招商引资来合作开发绿色有机果园,这监督的重任除了您,我们谁也信不过!”王瑞是他的亲侄儿,也是当年第一批大学生村官。

  王建国默默抽着烟,这话他接不了。

  因为就在半年前,王瑞召开了全体村民大会组织协商土地流转的相关事宜,王建国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这土地承包才几天?好日子没过两天你们就烧包了?这土地流转说破天我也不同意,这等于是在拿我的土地我的命瞎胡闹!”王建国的话犹如一声炸雷,惊得身边的几个人乱了阵脚。

  “叔!先抽根烟,听我慢慢解释。”王瑞谦恭地递过烟来。

  “当年全国人民打土豪斗地主才使穷人翻了身做了主人,才有了大集体、大包干和现在的好日子。土地是农民的根,是城市的粮仓,没了土地的农民还算是农民吗?”王建国推开王瑞手里的烟,按捺不住心潮澎湃。王建国始终想着爹告诉他的那句话——“家里有粮,心里不慌,土地是咱庄户人的命根子。”

  这些年,王建国眼巴巴瞅着村里的年轻人像候鸟那样进城务工,只在年节儿赶回家来团聚,平时村里只剩下了老人和孩子。他悲痛地发现,村子就像被掏空了内脏和灵魂,只剩下了一具干瘪的躯壳。

  “叔!国家出台了土地流转政策,咱们手里的土地可以用转包、入股、合作、租赁等方式谋发展创收入,合同到期后土地照样归原承包人所有。”王瑞苦口婆心劝说,不放过每一丝希望。

  因为王瑞懂得,每个新政策在实施之初都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困难,这就需要政策执行者对症下药,问题才能迎刃而解,才能把政策落地生根。

  “你们爱咋折腾就咋折腾,我就信一个理,我的土地我自己种!”王建国扔下这句话,掉头就走了。

  那次会议结束后的半年里,王建国陆续听到了村里关于土地流转的政策落实,村民既能靠土地入股分红,又能到前来投资的企业打工,等于同时挣到了双份的工资。王建国眼馋心痒,却苦于没有机会大显身手。他目睹了村里优先安排困难家庭的入股和就业问题,为数不多的几个家庭很快便摘掉了贫困的帽子,迈出了发家致富的第一步。

  村里也因此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外出打工的年轻人纷纷返乡了,人们在家门口当上了工人,住上了楼房,开上了汽车,用上了全套的家电家具。现在村里的人跟城里人一样讲究衣食住行了,城市与乡村的距离越拉越近。

  好政策能把贫瘠之地变成聚宝盆,吸引四面八方的企业入驻共谋发展。好政策能把散乱的沙石凝聚成混凝土,慢慢建筑起来摩天大厦。

  “好哇!这土地流转是个惠民的好政策。”王建国思忖,国家的哪项政策不都是为了咱老百姓呀,回头拉下老脸也得让王瑞想办法把那几亩地流转出去。

  王建国兜里的手机响了,这算是他和二儿子的专线,因为很少有别人打电话找他。

  “爸!起来了吗?”儿子王冠问。

  “早起了,我在村子里遛弯啊。”王建国一手叉腰深深呼吸,空气就像多年前一样清新怡人。

  “爸,我们公司要和村里合作开发绿色有机农场,想请您担任果园的技术监督主管,您看可以吗?”王冠语气低沉,态度非常诚恳。

  “这和村里合作开发绿色有机果园的是你们公司?难道你要回家乡工作了?”王建国心里突然涌起了一股暖流,映红了他的国字脸。

  从闺女儿子上大学开始,到后来闺女出嫁了,儿子留在了青岛安家立业,十多年了,王建国总觉得家里缺少了什么,丢失了什么。等孙女出生后,他才感受到家里缺少了亲情,丢失了天伦之乐。但是他不能自私地挽留儿子孙子,哪怕他经常想他们想得从梦里哭醒。

  王建国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眼泪还是悄悄滑了出来。

  “爸?爸!您怎么了?”这边王建国迟迟不说话,那边的王冠小心追问。

  “这么大的事王瑞居然瞒着我,是想考验我啊?”王建国喜极而泣,故意加大嗓门掩饰自己的尴尬。

  “我想亲自给您个惊喜,爸!您到底同意不同意?”王冠再次发问。

  “哈哈!那咱爷俩得先说清楚,到底是你管我还是我管你?”王建国因为心情愉悦,跟王冠开起了玩笑。

  “小事我说了算,大事爸做主,您说好不好?”王冠明白爸的幽默,顺着他的意思走。

  “好是好,你媳妇和俩孩子怎么办?总不能长期两地分居吧?”王建国心里一紧,又开始了翻江倒海。

  “爸!我们都安排好了,我们一起回家,您放心吧。爸!二宝有话跟您说。”王冠雄浑的声音更替成了孙子二宝的稚气。

  “爷爷!爷爷!”

  “哎——”王建国拉着长腔,心里顿时像喝了蜂蜜一样甜,脸上漾开了层层的笑容。

  “爷爷!我要回家上双语学校,我要回家吃绿色食品,我要回向阳村!”二宝迫不及待嚷起来,好像这一嚷他就能马上回了家。

  “好好好!爷爷等着你,我的乖孙儿。”王建国恋恋不舍收起了手机,放眼望去。

  东边的太阳喷薄而出,整个天地笼罩在金色的光海里,而“向阳村”三个烫金大字在绿水青山的映衬下更加璀璨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