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稿信箱 |  网站地图 |  收藏本站
   
当前位置: 首页>黄河文化>文学天地>文学原创


光阴帖,一剂医治疼痛的良药


张 静
发布时间:2019年05月30日  来源:

逼人的阳光

  母亲在石榴树下削蒜,她低着头,一下一下削去多余的根须和无用的曲折。

  15亩啊,源源不断从田里涌来。这些到处滚动的辛辣之物是这一年的收获。

  我受不了咄咄逼人的阳光,躲在过道里凉快。母亲还在那里一下一下,身上落满了斑驳的阴影。

  20年前,我就被生活的芒刺逼上了学医之路。

  但母亲和哥哥们还在这里,每年农忙我都会回来几天。

  把丢失的功课补习一遍,把常年与疾病较量的手在清风里洗一遍,把安逸豢养的肉身田野翻耕一遍,把见惯了生死的眼睛用绿叶贯穿一遍,把久坐的无力之躯用铁器打磨一遍。

  每当这样回味的时候,就忍不住想起当年,理想为我私人定制的皮鞭。想起漆黑中,那颗颠扑不灭的进取之心。

又是一年春风

  春风又一次救活了大地,把世间万物吹得哗哗作响。

  我哥为了证明力气一点也没少,惊蛰那天就动了第一锨。

  他好像上了瘾,受了谁的鼓动,越挖越锋利,越挖越年轻,根本看不出已经50岁了。

  实际上,10年前嫂子突然病逝,我哥就注定越活越年轻。只有年轻,血液才能沸腾;才能在农忙时种地,农闲时打工;才能按时把生活费打给3个孩子。

  他都出汗了还在不停地挖,衣服挂在树枝上像个被掏空的人,他没有时间去理会。他不停地挖,翻出一大堆倔强的根,把征服多年的土地翻得像一张崭新的纸。

  他要挑一个风调雨顺的日子,种上二三行隐忍,四五行执着,六七行不屈,八九行坚持,还要种一大片生机勃勃的愿望。

  不仅如此,他还不断地输送孤独经过高温堆肥的养料。

  你看,他低头挖地的样子多带劲。你看,他已经赶在天黑之前,完成了找补、破土和推平。

村庄

  时光越经久越能从漫长的期望里析出简单的盐粒。

  生活越简单越能从清晰可见的透明里,提炼一个人赖以魂魄的光芒和寂静。

  纠缠半生的欲望啊,终于在冗杂的繁复里凋敝为屈指可数的需要。

  需要一个村庄,用来安置我的田园梦。

  需要一张朴素的木床,承担漂泊的肉身。

  需要一个仰望星辰的窗口,飘雪的夜晚,一家人围着火炉取暖。

  需要一颗古老的银杏树,它绿荫的庇护下,坐着我的亲人。

  需要一盏油灯,照亮黑暗中的铁。

  需要苍苔之上一眼深深的水井,打捞日光,取出沸腾的心跳。

  我还需要一些寒冷,一些疼,一堆无畏的文字,一张自由的纸,以便我在上面破茧,化蝶,重获新生。

乌鸦

  见过乌鸦,见过它蹲守的黄昏,未必见过披着暮色取暖的人。

  那些天,张老德疯子一样,在堤堰上走来走去,念念有词。

  那群羊是回不来了,那帮盗贼得多狠心才能一只也不留,才能趁着村子熟睡,潜到别人的梦里递上一把刀。

  走在堤堰上的张老德,别着鞭子,一地绝望的树叶窸窣作响。

  来劝他的人,叨来叨去还是那些话。来劝他的人,连自己都被说服了。

  但张老德不信这个邪,他不信天底下有那么心硬的人,不信羊儿们不抵抗不呐喊,不给隔壁的他一点信号,那就是睡得太死了,太沉了。

  不信邪的张老德天天在堤堰上。好端端的一个人就这样被宰了,好端端的一堵墙就这样被捅个窟窿。

  他不信这个邪,天天去走。一群乌鸦飞来飞去,一遍遍采摘他的心。

在乡村

  一望无际的麦田,金黄得令人窒息。

  父亲嫌慢,目光扫视田野。他总说:“眼是懒汉,手是好汉。”他还说,“再长的路,埋头就能到。”

  可一望无际的麦田,令人窒息。

  牲口的血管就要爆裂了,鞭子还在抽,车上装满了粮食、希望和学费。

  深夜,我常常被风箱一样的声音聒醒。母亲抵着胸口,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肺心病让她整整一夜没有卸下疲劳。

  可是第二天,草叉挥出优美的弧线,永不枯竭的力又回到她的体内。

  这样的母亲,令人陌生,令人想起卑微而不屈的生活。

  我是她最小的孩子,小到那时,还没有能力为她做什么。

  庆幸命运的路口,那场及时的闪电。

  这么多年来,我辗转着,最终一头扎进城的怀里。城里的风多么温暖、惬意,以至于我忘了出处和来路。

  每当内心涌动着记忆的思潮,我就逼回了即将成滴的水。

  暂且这样吧,倘若那一天来临,请为我还原花的名字,让我以花的名义和方式,回归乡村。

冬日里的芬芳

  母亲在冬日的院子里打草垫。

  稻草在空中不停地翻转,证明劳作是真实的、可靠的。

  她拧过的那些时间、迂曲、力,下一刻就能从我的目光里拧出内心的盐粒。

  阳光在一寸一寸地使劲,世界慢慢温暖起来,母亲果然解开了那排生活的纽扣。

  新步伐取代旧痕迹。已经没有人从她的手里接过这门手艺。

  然她编织,全不顾春天已在门外等候。

  稻草在她的双手间有序地呈现芬芳和高度。

  如果从她的对面笔直地看过去,架子上垂立的草垫,犹如一帘明晃晃的瀑布,从白昼的中央倾泻下来。

石榴·火

  风中起伏的焰火,是浇不灭的信念。

  它烫伤了空气、薄翼、白发,却烫不伤蜜蜂尖锐的嘴。

  这沸腾的燃烧,给平凡的乡村增添了颜色,让6月的心脏喷出新鲜的血液。

  夏日在透明中宣告:世间所有的绽放都不会白白地疼痛。

  满树噼啪作响的倔强,执意结出一个汁液丰满的未来。

  在生命的花期中,如何才能像石榴一样举出纯粹的红;如何才能像石榴一样在痛苦中呈现,将日光视为打通黑暗的钥匙;如何抽身,才能对得住这无瑕的吐露?

  一场红色风暴在乡村刮起无声的旋涡。那向上的深渊啊,盛满了非凡的香气。

8个女生跳大绳

  人在枯竭的时候,会自然而然地向记忆的大海索取素材。

  比如一闭上眼睛,时间滑翔着飞鸟的翅膀往回盘旋。如果更深刻,那朵早已凋敝的枯萎会沿着光阴的年轮重返枝头。

  那时的春天来得比较早,早过初醒的梦。

  日头蘸着树梢上的绿茵一路飙升,在乡村小学的上空放慢了速度。

  喧哗的操场上,8个女生跳大绳。

  8个跃动的身影交织着擦出火星,8张通红的脸在清澈中因风而动。

  那日春光浩荡,强大的光晕笼罩着没有围墙的校舍和年轻的民办教师。

  8个跳绳的女生,鲜艳得就像田埂上沸腾一片的野花。

夏日的怀念

  夏日的溽热,比夜晚的漆黑更令人昏聩。

  父亲顶着疲乏在梧桐树下编筐,咳声穿过院墙被空旷和牵牛花收容。

  走街串巷的石匠揽到活儿,就像拎到一份沁人心脾的作业。他錾着石块,韶光和火花落了一地。

  父亲说:“不多了,这手艺。”石匠不语,老花镜垂到鼻尖,微小的险情。

  每錾一下,手臂震荡,又被赶来的力镇压。

  整整一天,他反复雕琢的痕迹和一片锻造出来的伤口。

  那年酷夏,白日恍惚,南风吹来时,石匠的棉布衫被晃动出新一轮孤独。

  巨大的虚空,也顺着墙角爬满编织好的箩筐。

速写

  四野沉寂,尾随一条通往过去的小路,来到当年劳作的地方。

  遍地汹涌的绿焰,像一种感情起伏在胸口。

  这是第几次了?看到河流,一些事物就在记忆的沟回里加深,加重。

  每一次回乡,目睹树影婆娑,就不由得返青、拔节、抽穗儿。

  站在堤岸上,在无边的透明里放逐浑浊的呼吸,俯视低处的匍匐,内心不停地翻涌、滚动。

  人生啊!才多大工夫,这些当年的荆棘、绊脚石、拦路虎,就变成了烘焙心灵的灿烂之物。

  才多大工夫,命运的批判者就变成了时间的支持者。

  才多大工夫,那个郁郁葱葱的少年,就变成了头顶枯草,大面积倒伏的人。

冬日旷野

  苦涩而迷醉的气息被宁静一点点切割成过去、现在和将来。

  踏在现实的土地上,时间如淙淙流水,带着无法挽留的旋涡奔腾而去。

  一种遍布大地的忧伤,让漫游的风也鼓起了聆听的耳膜,这无声的低吟。

  在空阔中踅出沙沙的足音,以使沁凉不至于太深入骨髓。

  久居城市,对一再加速的时代怀有越来越深的恐惧。

  这里的缓慢、迟疑和荣也寂寂,枯也寂寂的秩序,抚慰了那颗疾驰的心。

  面朝旷野,也面朝内心的麦地,那灌浆的青春啊,终究抵不过麦芒尖利的箭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