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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再无张居正


张升光
发布时间:2019年05月21日  来源:

  明万历十年,是1582年,张居正病逝,终年58岁。58年,在历史长河中是一瞬间,无论世事如何变迁,他注定如明珠般在尘沙中生辉。张居正,用短短的盛年时期创造了人生和历史的辉煌!

  大明帝国后期风雨飘摇时,末代皇帝崇祯感叹:“思陵之季,抚髀思江陵,而后知:得庸相百,不若得救时之相一也。”只惜已无张居正!

  张居正,出生于明嘉靖年间荆州府江陵县一个秀才家庭,祖上曾因军功被授予“千户”,出生时,祖父夜梦白龟入户,故取名张白圭。很多关于这般人物出生时都有吉祥大梦的记载,比如明代的王阳明、于谦、戚继光,都是如此,姑且听之。既然都有记载和渊源,不妨就当作一种生命的暗示——每个人都有使命,带着曾经未了的心愿或者更高的救世任务,出现于世间,或带来智慧火种,或平定天下,或安抚一方百姓,或辅助天子治理天下,或是芸芸众生来世上走一遭。

  张居正,定是带着不凡使命而来。

  他幼时聪慧,两岁能认《孟子》中“王曰”二字,五岁作诗,十岁写出好文章,十二岁考中秀才,十三岁乡试,文章极好。张居正面试时已露少年志向,说:“凤毛丛劲节,直上尽头竿。”时任巡抚顾璘非常欣赏他,有意让他受挫折,授意主考官使其落榜。对顾璘的“挫折教育”,他心存感激,曾说:“仆自以童幼,岂敢妄意今日,然心感公之知,思以死报,中心藏之,未尝敢忘。”少年时的胸怀和志向,想成为“凤毛”的决心和勇气,遇事不抱怨不气愤,而是心怀感恩,这种种通达和品性,绝非常人可比!天才少年走了一条无人可以复制的人生道路。

  张居正历经三任皇帝,卒于万历皇帝。他是万历皇帝的老师,并辅政十年。少年皇帝是聪慧的,书法极好,为了让皇帝专心政治,老师停了他的书法课,专攻政治。为了激发皇帝的学习兴趣,他在繁忙的政务中自己编写图文并茂的教材。早期这个学生也是让老师满意的,当少年皇帝说出不要珠宝要人才的话时,老师是极其欣慰的。按照张居正的规划,要把这个学生培养成一代明君,开启中兴时代。万历皇帝遇到了最好的老师。

  张居正见证了皇帝的成长,给予他极大的抚慰、支持和关怀。皇帝大婚时指定由张居正主持,这对臣子来说是一种肯定和荣耀,对万历皇帝来说则是一种依赖。辅政期间,张居正实施经济改革,重新丈量土地,实行赋税“一条鞭法”;进行政治改革,实行“考成法”,要求各级官员职责分明,令行禁止,各级的工作效率大大提高;在治理黄河方面,破格提拔任用潘季驯;在军事方面,作为“千户”后代,他大概有天生的军事才能,制定了“东制西怀”的国防策略,启用戚继光和李成梁守卫边疆,在后方给予大力支持,并适时警戒两人。

  张居正准确地看到当时的积弊,找到治理方法,并以他宽阔的胸怀、精准独到的眼光、强大的执行力,实施种种变革。变革之初,文官们或因触及了私利,或因不能理解变革的深远意义,不断地反对他。为了变革成功,他采取迂回之术,任何批判都不能阻挡其变革的决心。

  变革很快就见了成效:万历八年(1580年),清算出的土地比隆庆五年(1571年)多2336千顷;赋税减轻,百姓得以休养生息;在福建、山东等地试点推行“一条鞭法”后,国库渐渐丰盈;增强军事力量,并重修了万里长城;黄河水患得到治理,潘季驯提出黄河“自浚”理论,并有了“以堤束水,以水攻沙”的策略,这个治黄思路一直被沿用至今;边疆安定,倭寇不敢侵袭,国内发展环境良好,国力增强又促进了国防发展。各项变革制度的实施,虽有阻碍,尚能总体推进,史称“万历新政”。实行“一条鞭法”后,银两成了硬通货,其货币价值得到充分释放,资本主义经济萌芽开始呈现。

  张居正以他“伯乐”的眼光,善任那些堪称“千里马”的人才,让他们在适合的平台上充分发挥才能,潘季驯、戚继光等人在各自领域名垂青史。同样是这些人,在张居正病逝以后,均不同程度受到压制。其结果导致黄河泛滥,社稷被侵犯。军事天才戚继光再无用武之地,抑郁而终。世间已无张居正,他们之间再也不能互相成全了。

  在给山东巡抚的书信中他曾写下“做事务为一了百当”,高效完美是他追求的目标。可以说,他辅政十年,争朝夕,推变革,成绩卓越。但时光不留人,在全面推行“一条鞭法”的第二年,他病逝了。假如老天能再多给他5年的时间,各项变革措施一定会得以深入推进,中国历史和经济发展将会是另一个局面。然而,世间压根就没有“假如”二字的存身之地,这仅仅是一种自我安慰、反思或者遗憾的表达罢了。

  在他死后,万历皇帝否定了他的一切,各项变革很快就无法继续推行了。人亡政息的叹息,是中国封建社会人治的悲哀。改变历史的可能就是某个人,忠臣、奸臣、英雄、明君、昏君,甚至可能是一个得势的宦官。

  当年他看顾着少年天子长大,皇帝觉得无以为报,曾说:“先生功大,朕无以为酬,只是看顾先生的子孙便了。”然而,承诺如风。张居正逝后,皇帝对他进行了总清算,不仅抄家,甚至要掘坟戮尸。见风使舵的当地官员把他的家贴上封条等着抄家的人前来,饿死十余人,抄出十万两白银。张居正的长子被拷打,逼迫他指出藏银之地,其不堪辱而自缢身亡。第三子张懋修投井自杀被救起,其他儿子被罢官、剥夺功名,充军烟瘴边地,贫病交加,未得善终。张居正生前功名被皇帝全部下旨夺去。还好,没有开棺戮尸,保留了一份尊严。

  在他逝去约380年后,红卫兵小将掘开了他的坟墓,发现袍服已烂,尸骨完整,棺内只有一条玉带和一方砚台。如果当初万历皇帝掘了老师的坟,发现仅仅是这样的陪葬物品(代表皇家恩典以及文人标志的两样极简物品),不知有何感想。万历皇帝着实冤枉他的老师了。

  在世时所有的付出和功勋,都比不上皇帝个人某一刻内心的震怒和反复无常。但是,如果可以重新选择,张居正一定还是会选择道义、变革、富国强兵,选择让百姓休养生息,依然去鞠躬尽瘁。不在乎一时得失,不在乎个人得失,这是天才少年的志气,也是他成年后在香山上表露出的坚定信念,也只有这样才能配得上他的胸襟和出世不凡。

  至于生前身后名,对张居正这样一个理想主义者、一心为江山社稷的首辅大臣、一心辅佐少主的儒者、充满智慧和具有广阔心胸的人来说,我想未必是他最在乎的。生前有人想为他立生祠,被他拒绝了。荆州官员想为他建“三诏亭”,他冷静地说:“我死之后,恐怕连块安葬的地都困难,谁会在乎你生前的显赫呢?”但是如果他知道种种改革已见成效,但却被万历皇帝全部否定时,一定会感到无比痛心和遗憾吧!“考成法”被废除后,那些被淘汰的、腐败的官吏重新任职,张居正提拔的人遭到打压。潘季驯因替他说话而被迫离职,他重用的边疆大将或边缘化或问罪。“一条鞭法”被废除甚至连清丈田亩的成果也被推翻,土地兼并现象严重反弹。很多明史学家都认为,从万历皇帝否认张居正的种种变革开始,就已经埋下了大明王朝覆灭的种子。《万历十五年》一书中就有这样的背景和分析。

  张居正逝后四年,也就是“考成法”彻底被否定的两年后,女真部落首领努尔哈赤不断扩张势力,虽有人上疏朝廷主张予以痛击,但因为没有“考成法”施行的环境,执行不利,最终这个部落成了大明王朝的掘墓人。

  我看到了张居正的孤独。

  少年时,他想当“凤毛”。青年时和日后的首辅大臣高拱登香山时,他豪情满怀地说:“若他日身肩国事,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又说:“鞠躬尽瘁,但为国事;死而后已,功业自成。”他辅佐少主时,毫无保留。他父亲去世后发生“夺情”事件,正值变革时,很多文人弹劾他,他屡次请求归隐,不被允许。改革中,遇到艰难时,他坚定地说:“知我罪我,在所不计。”

  他人生的每个阶段总是有人不理解、有人诬陷和弹劾、有人否定。种种孤独都是必然的,孤独本是生命的影子,肩负越重就会越孤独。人生种种孤独可以承受,关于变革废止的遗憾和死后的待遇,他能平静地接受吗?以我俗人之眼,仍觉得以其胸襟和智慧或可接受这一切。他的智慧、眼界、才华,决定他有这样的气魄和心胸。

  当年聪慧的皇帝,终究没有成为明主,后人对其有更多悲愤,怒其不争。历史是一面镜子,照出是非,照出真假。几十年的皇帝不能控制百年以后的人心和记载,无上权力也许会成为埋葬己身英名的利器。张居正生时呕心沥血、家国天下、权倾朝野,死后墙倒众人推,一朝就成为罪人。如是颠倒幻灭,竟忽觉人生皆在虚无之上。

  从个人来说,张居正的一生波澜起伏,为梦想而存在,虽然最终被抄家,但历史和人心是公正的。天启年间,明熹宗为张居正复官复荫。张居正死后60余年,崇祯年间,国家危亡之际,所谓“家贫思贤妻,国难思良相”,庙堂朝野又想起了他。新政时骂张居正最狠并因此被廷杖至双腿断掉的邹元标,后成为东林党领袖,多年以后才理解“万历新政”是救国良方,并不断呼吁为张居正平反昭雪。崇祯三年(1630年),张居正所有荣誉都得到恢复。道在人心中,就如天不言仍有四季,人亦何须言哉?只是此时已无张居正。

  张懋修跳井自杀被救起后,穷尽余生为先父编定了《张太岳集》,说其父“留此一段精诚在天壤间”,一切都只为了改革大业,哪怕为此担上千古骂名,也会昂首前行。于是,我想到了王阳明的“致良知”,张居正所为遵从了良知,为了国家社稷百姓,他不惜对抗强大的利益集团,真正做到了知行合一。这是一种高贵的精神,一种如孟子所说“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豪情和正气。

  我想这不仅仅是张居正的气节。张居正继承了祖辈的气节,他的子孙也传承了这种气节。张懋修忍辱存生,为父出文集。其玄孙张同敞,在崇祯十七年(1644年)清兵叩关时,朝廷想借助张居正的影响力找到他,他便以书生之身投入到战争中,投入到恢复大明的行动中,后来坚决不受降,杀身成仁,舍生取义,行刑不跪,头落而身立,清兵惊骇,齐跪磕头,尸体才怦然落地。我想这种精神和气节,不仅是张家的,更是民族的。历史上,外族多次入侵,但是最终都被汉文化同化了。中华文明绵延了数千年,从未消亡。我们说是中华文明,而不说是古中华文明,这在世界上是独一无二的。这是中华民族精神的血脉相承,是民族精神的一种继承和发展。

  今天,了解张居正的人,应该都会感动和敬佩吧。儒家思想强调读书人要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要求读书人有浩然正气,为生民立命,张居正是一个践行者。心中装着江山社稷,具有儒家“君为臣纲”的忠诚,有为百姓谋福利的理想,有才有志,注定拥有不普通的人生。他的一生,都在实现儒家的最高理想——“学而优则仕”“求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达则兼济天下”“为万世开太平”“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他在政治方面的杰出作为、在经济改革上的坚定和成就、加强国防的远虑、任用边疆战将和治黄水利人才的眼光、教育和辅佐人君的鞠躬尽瘁、英年早逝和死后令人唏嘘的待遇,都让人一声叹息。世间再无张居正!

  梁启超说他是“明代唯一的政治家”;朱润东说他是“一个受时代陶熔而同时又陶熔了一个时代的人物”;王世贞说他是“救世宰相”;他的生前对手李贽称他是“宰相之杰”;《万历十五年》的作者史学家黄仁宇称他是“智慧的象征”。

  历史并未停息,天有日月轮回,人分忠奸善恶,泥沙俱下,金玉常存。世间虽无张居正,但是今天还有很多人在学习他、推崇他,他仍在天地间,正如其子所说“精诚在天壤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