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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璐璐
发布时间:2018年11月26日  来源:

  不知什么时候起,我也变成了害怕踩泥的人儿。

  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凤山村是土路,天气好的时候路上都是沟沟壑壑的,走起来歪歪斜斜的。歪歪斜斜便是好的,如果下点雨,为了躲泥水,整个人都是一蹿一跳的。天一晴,猪出来了,要争着去踩泥坑的。那泥坑黑黢黢的,从不见它干涸。猪在里面打个滚儿起来,浑身也是黑黢黢的,所以我一直以为黑猪都是因为泡泥坑泡黑的。

  过了这臭熏熏的泥坑,拐角有个胡同,往里面走一走,就是上山的路。走山路,离幼儿园是最近的。我虽喜欢这条路,却严重恐高。每次下坡的时候,整个人都是躺在土坡上蹭下来的。没关系,起来拍拍土就跑了。

  自己走山路的时候,心里毛毛的。怕没有路人,又怕忽然出现个路人。路过坟头的时候,更要敬畏地瞄一眼。下山时蹭到半山坡后,就会怂恿小伙伴和我一起停下脚往那所神秘的山洞看看。那山洞共有三口,一个叫“山景的娘”的“老仙女”住在里面。我曾仔细地打量她,她的发际线很高,额头圆圆的,又鼓又亮,头发黑而稀疏,终日里挽着一个小小的髻在脑勺下面,看不到她的眉毛,圆圆的棕眼珠深深地凹陷在圆眼窝里,薄嘴唇也向里凹着,显得她的下巴尖小极了。记得有时候她头上似乎戴着个黑抹额,身上穿着肥大的黑色衣裤,裹着小脚。她的个头特别瘦小,有点驼背。别说她穿戴老派、整日里独来独往了,对于一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孩子来说,住在山洞里这件事,就足以让我浮想联翩了。

  想着想着就连滚带爬下了山,穿过小树林,就到了正路上。这条路可是通往幼儿园的新修的水泥路,所以这条路上每日都像集市,沿街卖米卖粮、卖飞禽走兽、卖锅碗瓢盆。越是中午放学着急回家吃饭,越是拥挤。我们在路上走着嬉闹着吹嘘着,遇到小卖部买个果丹皮就到学校了。有时候发了奖状为了炫耀便要举着回家,也没少因此撞到电线杆子上。这说的都是晴空万里的好日子。如果是下了大暴雨,那可就没那么热闹了,挽起裤腿蹚水吧。雨大回家迟的时候,路上人也少,水也深,那时候常常有人因为蹚水而被蚂蟥钻了皮,我是又好奇又害怕的。慢慢趟过水泥路,到了村里的土路上,都能听到青蛙的叫声,却始终没有看到过书里画的那种漂亮的绿色青蛙,只见到过一两只带着小短尾巴灰不溜秋模样的腾水蹦走。小雨靴凉凉的,深一脚浅一脚,少不了要滑倒的。心里委屈着妈妈不来接我,沿着墙根儿,慢慢儿就到家了。

  雨天的胡同是安静的,邻居家的大黄狗可能被淋蔫儿了,懒得把长嘴从大铁门的小窗户里伸出来冲我吠。走过黏黏的胡同,终于到家了,听见有自行车叮当响,回头看,妈妈在后面。

  这样让我嫌弃土路的日子并没有多久,村里就募捐修路。我们胡同也跟着用水泥糊上了。自此,我就结束了走土路的日子。

  我慢慢长高,换了学校,脚步也更快。走在宽敞平坦的水泥路上,总觉得路越来越漫长,走得越来越累。特别是夏天,太阳像个明晃晃的大追灯,我走在哪里,就追我到哪里。平坦宽阔的水泥地面像个银灰色的大反光板,长不出一根草,渴得又白又干,路烫得我不敢停下脚地往前跑,燥得让我感觉永远也到不了家似的,就更注意不到路边谁家的门儿换了颜色、哪条胡同里也铺了水泥、“山景的娘”出来干什么了这样的散事儿。就这样跑着跑着,集市没了,路更宽了,叮当响的自行车跑成了小轿车,我也由奔跑变成了骑自行车上学。没有了走哪条路的迟疑,也没有了要不要穿新鞋子的纠结。小伙伴们都在各自的路上一往无前地奔跑着,慢慢就忘记了那条泥路,那个山洞,还有踩过泥的脚了。

  直到有一天晚自习,我的自行车坏了,妈妈接我放学,我坐在她那辆自行车后座上,竟然不似往日轻松,而感觉十分局促。

  “妈,这后座换了吗?”

  “没有啊。”

  “这后座太小了,我总要掉下去。”

  不似小时候,晚上从姑姑家回来坐在后座上,困得我五迷三道的,妈妈用大袄裹住我,边喊着我的名字,边奋力蹬着自行车。在安静的胡同里,结实的土路面上,自行车轮子发出“咯咯楞楞”的好听声音,偶尔震得铃铛响两下。沟壑深的地方,妈妈下来走,她的高跟鞋在胡同的土路上“噔,噔”的,声音很实。如果路面潮湿的话,就会发出“咛啊,咛啊”的脚离开泥的声音。

  现如今,我离开那里。走过的每个地方,路面都比着整洁,更别说有机会走山路了。每天骑着电动车上下班,为了省时省力,在导航上计算出最短的回家路程。除了买饭买菜,也无心去感受风景路况。几乎每天都困得五迷三道,我感受不到困意带来的任何美好声音。把房子租在了六楼,每天抱着孩子上下楼时,也从未感受到过高度上的不适。遇到拄着拐杖挤着一只眼的老大爷,如果不是孩子好奇又害怕地张望,我也觉得一切都是那么自然,理所应当。

  不知什么时候起,我也变成了害怕泥土的人儿。因为我知道,我不会站起来拍拍土就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