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稿信箱 |  网站地图 |  收藏本站
   
当前位置: 首页>黄河文化>文学天地>文学原创


端午旧时光


李 萍
发布时间:2018年06月21日  来源:

  “快起来,跟我去拔草。不洗头吗?洗的头发黑黝黝的,辫上辫子多好看。”姥姥在炕头上念经一般,让我没法再装睡,只有醒来。

  我不理会姥姥,快速抹了一把脸,没有刷牙,农村人谁刷牙啊,要是去亲戚家吃酒席或是进城,至多用盐水涮涮。

  “洗把脸也浮皮潦草,一点也不认真,像猫洗脸。”姥姥嗔怪。

  “猫洗脸只用唾沫,我用的是水。”我反驳,然后拿过木梳,不解头绳,站在炕洞前,在头顶上胡乱刮一下,想着反正要洗头,刮一下省事。

  姥姥坐在屋檐下的台阶上,看着我,也没吭声,一把扯住拉过,我斜着身子没有挣脱成功,最后服帖地蹲在那里,被她用双腿夹住,给我梳辫子。

  最怕梳头,因为怕疼。姥姥拿起梳子依然手下不松劲,一手捏着头发,一手举着梳子,一下是一下,头皮发麻生疼。还好,我晚上睡觉算踏实,辫子没有揉成毡一样的,可梳不顺溜,结了不少小毛疙瘩。

  头发没梳几下,姥姥的数落有一大箩筐了,还有唾沫星子,在我后脑勺不时飞溅。我也呛姥姥,姥姥不生气,会耐着性子给我梳头,要是换成别的状况,我至多敢说一句,她老人家会顺手拿起树条子或是土坷垃,狠狠给我两。

  姥姥才不理会我的抗议,依旧努着嘴,唆几下,朝着我的头发再使劲呸呸几下,她那舌底生津的珍贵唾沫,在我的头发上天女散花。唾沫做水,头发有点湿的意思,不再飞舞。梳几下,姥姥感觉还不得劲,又是几下呸呸,头发服帖地在姥姥指端飞速梳成小辫子。

  其实,我是喜欢辫成两个小辫,但惧怕姥姥辫辫子的手劲,只好在后脑勺正中辫一个了事。

  姥姥的唾沫让我气恼的不行,但是拗不过。姥姥略转一下头,不紧不慢的话像冰雹砸过来:“还磨蹭什么,等着挨揍吗?去提栲栳,拔草。”

  我在门后听着,扯着门帘,揉搓几下,瞅着姥姥的背影几秒钟,三步并作两步跳到草房,拿了铲子,提了栲栳,跟着姥姥走向村外的田野。

  端午的清晨,就在这样的故事中推开了。

  姥姥身材高挑,即使下地干活,她的背也不像村里的那些阿奶、大婶们那样驼,总是直直的。有时,我跟在她的身后,故意翘着脚尖,脚后跟着地,一颠一颠地迈着碎步走。

  其实,拔的草很普通,叫白蒿,有股淡淡的味道,白蒿边总是有荨麻挨着,怕丢了似的,白蒿在哪里荨麻就紧紧跟到哪里。都说一物降一物,荨麻是冷血又挑衅的植物,喜欢扎人喜欢进攻。一不小心被扎,奇痒难耐,唯有揪了白蒿,揉蔫了擦擦就好了。

  田野,除了麦田庄稼,就是野草。那么多的杂草,能煮水洗头的不多,但很快栲栳就满了。

  姥姥让我先回家,到家时表嫂的早饭已经熟了,草还没来得及煮,姥姥也到,提着几根柳枝,让表哥别在大门上,说是端午的习俗。

  因为过端午节,要吃好一些。 早饭是炸油饼,炒的洋芋菜,表嫂还做了凉粉,早饭后还要做酿皮。凉粉和酿皮是晌午饭,油饼和洋芋菜算是早饭。

  等我端着油饼到堂屋时,姥姥从箱子里拿出了她的存货——一本夹着多彩丝线的旧书。吃饭前要戴花线,姥姥在用她的丝线拼色,大红、明黄、浅绿、海蓝、黑紫、粉白、玫红等颜色的丝线,姥姥一根一根拼到一起,与表嫂搓了,先给表哥戴在手腕上。我要戴,两个手腕、左脚腕绑了,空着右脚腕,姥姥说绑死了就长不大了,戴花线是为了不让蚊虫和毒蛇叮咬。为了快快长大,为了不让姥姥再以唾沫做水给我梳头,为了不让蚊虫叮咬,我顺从了。

  最后,姥姥才拿出一个桃红色的荷包,香喷喷的,给我绑在第二颗纽扣眼上,我拿着,一闻再闻,特别喜欢。姥姥说是松香,蚊子们不喜欢松香味,见到我会躲开。荷包与花园里开的荷包牡丹一模一样,只是多了两绺绿莹莹的穗子。我高兴得头发都掺着笑,早上被姥姥口水捋顺的头发也不再臭烘烘的了。

  俊啊,荷包跟姥姥一样俊。我夸着、看着荷包,想象着戴上荷包丝线,走在山路上,蜘蛛、蛇、蚊子等统统躲到一边,别提多美了。

  草草吃了早饭,太阳也一竿子高了,表嫂煮好草水时,太阳已经照在檐下,于是姥姥给我洗头。草水兑了冰水,黄绿黄绿的,把头发浸湿了,碱面一样要抹,揉搓也难免。好几天才洗一次头,水黑乎乎的。姥姥的手劲大,搓的我头皮疼,洗两次后,才用清水冲。冲时还是加点草水。我觉得没有洗干净,反而脏兮兮的。嘟囔时姥姥会在后脑勺拍一下,说端午的草水洗头,头发黑亮黑亮的,不生虱子,再擦擦身子,土虼蚤不叮。

  我答应着,揣摩着洗了头出去显摆荷包,所以不多言。

  头发还没干,我溜出家门,快速走到大核桃树下,见只有两个年轻媳妇在那里拉话,就一手托着荷包,一边做着闻的样子走过去。她们看到了,眼睛发亮,我立即掖进衣服里,故意走开。然后又在论事台前取出来,用手挑着,走一圈。

  村子里姥姥拼的花线最俊最好看,丝线也是最好的。村里的大嫂阿姐们很是羡慕,我很得意,会跑回家告诉姥姥。姥姥并不高兴,说那么好的银线,戴在腿上有些糟蹋,那可是你太太给的陪嫁,从外地带来的。

  每年的端午节,姥姥要拔些草,煮些草水,要我们洗头发,她自己也洗头洗脚,雷打不动。她这点被母亲牢牢记住,这么多年来,除非下雨,否则,她还是会走一些路,拔些嫩草回家,也是煮了,让我们洗头发。起初是我们洗,后来就是侄女洗。

  洗了很多年,也没见头发黑黝黝的,相反,偶尔一冲动,染色后继而烫一下,头发像荒草,散乱,即使新长出的那一截尽管是黑发,却无光泽,别说黑黝黝的,倒是白发首当其冲,又硬又粗,义无反顾地簌簌生长。

  今年的端午,母亲会走好远的路去郊外,拔草煮草水让我再洗一次头发吗?我思忖着,数着端午节的日子,有些惆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