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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冯家园子到白塔寺的雪打灯(上)


刘梅花
发布时间:2018年04月12日  来源:

  赏灯,祈福,猜谜,看烟花,这是凉州年味最醇浓的时分,而且是在白塔寺,单单是白塔寺周围乡村大野的景致就够迷人的。

  看花灯,看烟花,要在晚间才好。不过,我们早早抵达。花灯是凉州文化的一个点,这个点的背后,是白塔寺苍茫深厚的历史背景。白塔寺的花灯是一个引子,伴随花灯的,是贤孝,是攻鼓子,是皮影,是西凉乐舞……这才是凉州历史文化韵味。我们要寻找的,不仅仅是花灯璀璨之美,而是岁月带给我们的那一层淡淡的雪意思。

  凉州这个名字,其实就是蕴含了雪气茫茫的味道。凉,有10万大雪芦花般从天空飘落的感觉。州,是银碗盛雪,是大漠孤城,接住这苍天赐予的清凉。这么一想,委实古意。那么花灯,则是人间万家灯火的祥瑞气息。雪打灯,这本身是一场繁华春色的开头。雪打灯,打的是一团春意思。

  正月的天气,还冷,薄薄一丝寒气。我们抵达冯家园子的时候,太阳才一竿子高。冯家园子是李学辉老师家。他的家,多年来是我们的驿站。老师有一个果园,围着木头栅栏。夏天的时候,藤蔓和花朵缠绕在栅栏上,很美。这是李老师自己做的栅栏。栅栏里有一条厉害的狗,黑色的,像藏獒。我刚刚探头瞅了一眼,黑色的狗立刻汪汪大叫,也没敢伸手去拍它。

  他家还有一只白色的小狗狗,也拴在果园里。大狗一吠,小狗也赶紧跟着叫,不管见没见人,都要彼此起伏叫好一阵子。白色的小狗我是不怕的,我伸长脖子,也汪汪汪叫了几声。小狗倒也没在意,大黑狗很生气,大声狂吠,我赶紧溜走了。我不能断定铁链子结实否。

  冬天的果园很寂静。果木都修了枝子,肃然独立于凉州大地。每株果树都是朴素历练的,它们都是极简主义,甩去多余的枝子,就这么朴素地舒展于光阴里。一旦大地解冻,它们都饱饱地吸纳日光和地气,吸纳水分和人情,慢慢结出一树一树汁水饱满的果子。喜鹊飞来,诚实地啄了桃子啄李子,啄了李子啄苹果,啄了苹果啄核桃。它们也要忙一忙的。我想,喜鹊们啄饱了,一定偷瞥一眼果树主人,假装不知道,假装果树是野生的。

  此时的李学辉老师,和当年的东坡先生一样,头戴草帽,看喜鹊在枝头跳跃,享受田园之趣。田园的诗意,古今一样。文人的情怀,古今一样。他们,都是有朴素诚实情怀的雅士。雅士心里,都有一个田园草木世界。

  喜鹊在白杨树梢叫,尾巴一翘一翘。老师种的核桃,每年都被喜鹊叼了,因为他的院子里有一个很大的鹊巢。尽管他在院子里设了水缸,给喜鹊喝水。又撒了米谷,给喜鹊吃。可是,喜鹊嘴刁,不喜欢米谷。它们啄核桃,啄苹果,啄得非常高兴。我们都说可惜了果实,老师笑笑,他喜欢那些喜鹊,叼了就叼了。

  想起谁说过的一句话,大概的意思是:对于我们,一辈子会遇上数不清的果子,而鸟儿们,一辈子可能就指望那几个果子了。冬天没有果子的时候,喜鹊就飞到老师后院的树梢上,高高的,张望着冯家园子。喜鹊登高枝,果真是啊。它们不喜欢在低处。

  大门口两个花园,玫瑰、蔷薇枯了的枝条伸向天空,寂静而朴素。邻居家的牛看着我们,眼眸静静的。另一只小牛犊子在一层黄草上走来走去。乡村光阴,总有一种松散而闲适的诗意。非常羡慕老师,他出生的村庄,他的老父亲,他的乡亲,他的一院子花草,一园子果木。陶渊明种菊,苏东坡种菜,老师在院子里栽花种果树,他们都是田园文人。得此雅居,何必远游。

  实际上,朴素的冯家园子,在历史上也曾名传四方。当时的甘新公路,就从冯家园子李老师家门前穿过。1938年,作为抗战的大后方,满载着苏联军事物资的车辆从冯家园子匆匆路过。这条大路直达星星峡。李学辉老师在一篇散文里记述了当时的甘新公路:“鲜为人知的是,从1937年10月至1939年,经过这条大通道由苏联、新疆、河西走廊向兰州运送各种军事物资的车辆超过5260辆。因战时需要,车行到哪里,这条路就修到哪里。千里河西走廊的农民,自带口粮,衣单腹饥,拼争在公路上……”

  历史远去,山山水水的车辙远去。冯家园子,朴素的美丽在光阴里,春天杏花开,秋天苹果红。绕过果园,我们沿着旧甘新公路朝着白塔寺走。古风飒飒的砂石土路,路上的车辙还是旧模样,两道车轱辘碾过后留下的深槽里垫着碎石子。路两边的枯草里,草芽隐隐约约有些绿意思。枯草稠密的几处,可能是放羊人点燃取暖,留着焦黑的草根。大野里树木疏落,田地平展展的,伸到白塔寺那边。这片地,旧时叫李家通地,李老师的祖辈就在这片田地里耕种劳作。

  李学辉先生笔下,总是写到巴子营。以前,我一直以为,巴子营或许是八里营的别称,因为古凉州是兵家来去的地方,而老师的村庄在古甘青大道边,兵家来了去了,有这么个兵家地名,我觉得简直是一定的。但是他说,巴子营就是冯家园子,并不是八里营的别称。为什么呢?老师说,偌大一个凉州,冯家园子就是巴掌大的地方。而一个人一辈子,就在这巴掌大的地方生生不息。能经营好一片巴掌大的地方,已经很好了。生于斯,长于斯。他对生养自己的这片土地,充满了敬意。他对自己的文字,亦充满了敬意。他的小说,是有古意的——不是很远,不是很古,恰好有一段距离,教人一回头的那种时代感。文字朴实,世事洞明。

  他的笔底有记忆,有古凉州的苍茫清幽。是大漠晨光初露的寂静,恰恰有大群鸟儿飞起时的那种清宁。他的文字,像玉,像古筝,像大漠里的草木,初读有点冷,有点寂,读后却有一种绵延不绝的温润。他发出自己内心的声音,文学的力量霍霍生长。吾师最近有一篇小说《邱小姐》,读后想起宋代的瓷,静寂、清幽,气势绵延。他的每篇小说,都弥散着自己的生命经验,让读者体味到凉州大地生生不息的质感,坚韧而独特。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正是因为冯家园子,白塔寺,这样朴实辽远的地域,才滋养李学辉老师古意而深情的写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