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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陀山听雨


刘梅花
发布时间:2018年01月04日  来源:

  走出宁波机场,大团的阳光直扑过来,叫人心里顿然一软,清朗朗的。

  去舟山的路上,江南的味道一波一波袭来。江南的味道是什么样的呢?说不清,是一种黛色的,轻盈的东西。不厚,不醇,只是薄薄的,明艳的,轻软的,心里暖呀暖的。

  沿途白墙黛瓦的小楼,红屋顶的小楼,都幽深清美。也有星星点点小块菜地,散落在村前村后。山顶的弧线格外圆润,像覆了一朵一朵的云。披散的树冠亦是一团一团的,毫无尖锐,新鲜鲜的绿了又绿。一种大叶子的树刚开了花,绯红的,花朵也是一团一团簇拥,总有些朦胧之美。倘若到树下,定然花香暗吐,能沾了衣袖。

  在家里,觉得百草百木,无有不知晓的。出了门,遇见的草木,竟都不认识。我看着舟山的草木,这个那个,都是初次相见的拘谨和羞涩。实际上我坚持认为,我遇见的每一株草木,都不是偶遇,也不是碰袖之交——我们一定在前世里熟识,今生又相遇。

  路过一座长长的桥。水面浩瀚,水并不清,浑黄,苍茫。人在车内,闻不见水声,只是看着那愈来愈遥远的水域,似乎寂然无声的样子。远处隐隐可见小小的岛,一闪而过。舟山的朋友告诉我,正是这样浑黄的水域里,鱼虾的食物丰富,所以舟山的海鲜是出了名的好吃——这深颜色的水域里,小动物们活得非常丰盛,一丝不苟地繁衍生息。可是话又说回来,这样浑黄苍茫的水面,多么壮观啊。我觉得这景致,跟我们河西的腾格里沙漠在苍茫和须臾之间有着某种息息相通之处,说不清,但真是有些相似的情致。沙漠,也会装作波光粼粼的样子,和海水一样浩瀚渺茫。

  舟山街头,一株一株的樟树。是的,樟树也不认识的,问了别人。天底下的树叶都绿,可是这儿的绿和那儿的绿不一样啊。河西走廊的树叶,有点急性子——春天来得迟,树叶们急慌慌地绿起来,一路摧枯拉朽绿下去,直到深绿深绿,再也绿不动为止。而舟山的树叶,绿得浅而明艳,不是老绿,不是苍绿,也不是沉甸甸的黑绿。舟山的树叶子,新鲜鲜的,好像风刚刚拂掉了叶子上滚的水珠子,那样明晃晃地绿着,清凉干净,繁华不惊的模样儿。

  深深呼吸,舟山的空气氧气充足,舒服得令人感动。我从海拔3000多米的河西雪域来,可能只有我,才能体味出如此醇浓的空气。若是说择一城而养老,舟山真是不错的选择。就算偶然来一趟,闲闲的,歪在躺椅里舒舒服服晒晒太阳,也是好的。

  我去过的地方不是很多,像舟山这样舒服的空气,似乎从未有过。当然,说起来天底下美好的地方很多,滋润的空气别处也多。可是,怎么说好呢?舟山的空气完全是纯净之极,吸进胸腔里,可心可意的舒服,似乎咕嘟咕嘟涌进肺腑的。大概是海水滤去了空气里的杂质,清冽到至璞之境。

  清早我在河西走廊出发的时候,还是雨雪霏霏。随着飞机的飞行,沙漠,大风,长城,扬风搅雪,雪域高原……这些我熟悉的事物慢慢消失。飞到浙江上空,地面上逐渐呈现一种黛色的迷人景致。与此同时,海水,岛屿,岩壁逐渐清晰呈现。飞机像一匹布,载着我缓缓降落在浙江大地,舟山群岛。

  到舟山,最终目的地是普陀山。朋友们说,普陀山的美,美在大自然几乎保持原始状态的地方。早已知晓,普陀山是中国佛教四大名山,是观世音菩萨教化众生的道场。在我们藏区,寺院里供奉绿度母菩萨,念绿度母心咒。而绿度母是观世音菩萨的化身。所以,我到普陀山,是为了心中的圣地而来。修行的人,为了抵达佛的至福境界日夜诵经不止。我只是一俗人,来普陀山,是为了接近这被菩萨祝福的圣地。

  普陀山下,有一个地方,叫定海。定海是三毛的故乡,她的祖居在定海小沙镇陈家村。也常常思忖,那样一个谜一般的女子,也勇敢,也孤独,她的气质里,一定有故乡的因素在里面。她的灵性里,一定有佛家福地的由缘。

  定海有一条保存得很好的古巷子。黛色的,赭色的,二层木楼,雕花的门窗,依然保留了老样子。青石板街,细长的老巷子,江南的味道哗啦一下涌过来,叫人惊喜得措手不及。屋檐下藤花低垂,黑耳朵的小狗似睡非睡,并不看游人。沿街的店铺,开了半扇门,一抹古旧幽深的韵味久久回荡。人家台阶上,花花草草在明艳的阳光里,枝叶舒展,喜欢啊。莫名觉得,自己就生活在这样的老巷子里,坐在门槛内小凳子上,绣花,发呆,或是买一把小青菜,一棵一棵慢慢择……

  一家小店里,各种小饰物。很喜欢银镯子,亦是带着古味的,雕刻了烦琐的花纹。零碎的小物件,无不暗含了江南情味,自有一种轻柔的逸韵。有女子在巷子里,手腕间叮当着的就是这种银镯子,她仰起脸朝着二楼轻呼:“阿公欸——阿公欸——”声音温软又缓慢,是一种悠长的柔美。我就喜欢这样精致的光阴。

  巷子拐角处,有个男子穿着黑色的长褂,帽子拿在手里,脑门上一层细密的汗珠,和人打招呼。说话的语速很快,听不明白,大概是从另一个地方过来的。他身后的店铺屋檐下,挂了一张银白的渔网,又挂了很多海螺啊,斗笠啊,小玩偶啊,恍惚一种油画里的情致。推开街边随便一家虚掩的木头门,大概都是一个深深的庭院,垂帘幽居,落花铺了青石台阶。

  实际上,舟山的饭菜亦是精致玲珑,叫人不舍得吃。舟山的饭菜口味趋于清淡,不麻辣,不过于甜,没有倔强的咸没有险峻的酸。我们河西走廊待客,必须要先上一大盘羊肉,以示对客人的敬意。羊肉是大块大块的,蘸了椒盐,手里抓起来吃,就着大蒜葱白,口味未免有些偏重。舟山的菜,一桌子海鲜,各种各样的,配了红红绿绿的小菜,格外悦目。有一种小动物是生的,端上来,尚看得清肠肠肚肚。蘸一点料,味道相当不可思议。

  舟山的地名也相当有意思,朱家尖,蜈蚣峙码头……

  夜宿普陀山下。

  先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深沉而隐秘地落下来,不想惊动万物的那种轻手轻脚,窸窸窣窣,窸窸窣窣。好久,雨点密集起来,“唰——唰——”似乎是一个硕大的刷子,在天地之间刷来刷去,刷子磕碰在岩石上,声音棱角分明,硬澄澄的,清亮亮的,晃。

  那种粗疏的雨声过了一阵,渐渐变软,清朗起来。不过,雨点可不是均匀地降落,而是很随意,一阵骤然而来,一阵又轻柔离去,半实半虚,叫人心里拿不稳,思忖不明白它到底是怎么下着的。从窗口看出去,只看见灯光里的树叶亮花花的,风划拨着稠密的叶子,看不见雨水的模样儿。树下的草蓬蓬勃勃,顶着一头雨水,阒无声息。

  半夜,大雨而至。那声音,深沉而轰鸣,简直像是在咆哮。大概地上的海水与天上的雨水相见的仪式是隆重的吧。“哗哗”巨大的水从遥遥的天空泼下来,不肯压低了声音,就那么恣意燃烧一般地痴痴下着。我想,普陀山的上空,一定是一朵雨水做的莲花,一瓣一瓣盛开,飘落。

  一夜的大雨。清晨,天还未亮,雨声还在持续,可是就在这一波一波时骤时疏的雨声里,突然有鸟啼掺进来“——滴滴——咕——”紧接着,大群的鸟鸣铺天盖地地压过来,淹没了雨声。奇怪,这么早,天还黑黑,雨也这么大,鸟儿们在哪里啼叫?我们河西走廊的鸟儿很懒,一直要等到雨停了才慢慢开始鸣叫,有一搭没一搭的——在雨里,它们怎么都不叫的,只顾打盹才好。

  可是,在普陀山的清晨,所有的鸟儿们都在雨声里炫耀一般齐声啼叫,有一种千门万户刹那打开的阵势,简直令人惊讶万分。鸟鸣声打哪儿来呢?它们会不会是躲在岩壁上的洞穴里鸣叫?海风飕飕吹来,把它们急转直下的鸣叫也捎过来?可是,也不是。鸟鸣声很近很近,分明就在窗外的树枝子上陡然起伏。一切都那么新鲜有趣儿,委实妙不可言。

  此时,雨声稀疏沉稳,嘭嘭打开的伞一般,一路张结而来。可是,密集的鸟鸣声覆盖过来,各种各样的鸟鸣,好听的不好听的,简短的悠长的,齐齐掺杂在一起,真有一种说不出的惊喜。

  “加加加——呱呱呱——啁啁啁——”这种简约的鸣叫之后,有一种大嗓门的鸟儿登场了,只有几只,声音格外洪亮,关键是人家的词儿很独特啊“——不见——不散——不见——不散——”它们反复啼叫着,吐字真切,仿佛就是一个人立在高处,挥舞着帕子,大声对着远方说,不见,不散。

  更有一种鸟鸣未免有些过分,简直就像是吃坚果“——咯嘣——咯嘣——”奇怪,它是怎么叫出来的呢?我猜,这是一只脾气不好的老鸟儿,啼叫声都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

  掀开窗帘,外面黑兮兮的,什么也不见。只是鸟儿的鸣叫愈加激烈。它们吐出的粒粒音符,混进雨声里,把雨声蚀掉一些。一种清亮而沁人心脾的东西穿过夜色扑面而来,不染尘埃的那种洁净。

  雨声骤然又紧,鸟鸣慢了下来。突然又传来另一种鸟儿松散粗哑的叫声“——咕——嘎——走——吧——”在雨里余韵回转不绝,那样的幽柔,像未褪尽青色的竹叶,在风里飒飒摩挲。少顷,另一种鸟儿取代了“走吧”。侧耳倾听,它的叫声紧凑尖利而疾“乖乖儿——乖乖儿——”大约世间之鸟也是孤寂的吧。鸟鸣柔软地充满了我的耳朵,简直有些排山倒海的气势。可能,它们吸足了普陀山的灵气,吸足了大地草木的养分,真叫人琢磨不透。

  我是属于这种人——被美好的事物一下子就能感动得一塌糊涂。大概,我的内心是孤独的。也可能,是内心无栅栏的人。普陀山的雨声和鸟鸣声,足以让我心生莫大的欢喜。我捕捉到了清晨的鸟鸣划破普陀空山的声响——这声音,是天籁之音。我感觉是在梦里,听到了菩萨衣袖飒飒的声音,听到了菩萨发髻上钗子叮当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