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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布


许实
发布时间:2017年11月23日  来源:

  罗布的威严和震撼在于荒凉与焦渴。

  其实,罗布曾经是一片海,叫蒲昌海,叶尔羌河、塔里木河、孔雀河、疏勒河河水都流进了罗布。罗布是多水汇集之湖。这么多的水聚在一起,容易让人憧憬,生发激情。容易让天空交出蓝,云朵交出白,海水交出自由和波涛。有了这么多的水,自然赋予人的慷慨之丰富,不能不让人热爱和留恋。明亮的阳光换来绿浪滚滚,草原就在眼前,海洋的水汽让草木始终鲜嫩。每年,大雁在3月的暖流里,迁徙到水边,蓝翅鸭咕哝咕哝着,让水面更加喧闹,至于它们之间在说些什么,是神秘的。雨季的时候,海水会冲进街道,因为街道的尽头是海洋,每天有罗布人乘着独木舟出海。海滩上,年轻人的脚下是澎湃的激流和海浪,海风劲吹,强烈的阳光把他们的肌肤晒得黝黑又健康。他们谈情说爱或者互相逗弄,或者在海水里畅游,或者渴望飞翔的翅膀去对岸看看,阳光、沙滩、海边的鲜花、青草,还有俊俏的姑娘,他们享受着青春和幸福的时光。

  黄昏,渔船归来,跳跃的鱼、蠕动的虾、挥舞着强壮手臂掐架的蟹子们,很快就被摆在盘子里,一会儿就闻到酸溜溜的味,从街道上飘来。夜晚,像沸腾了的开水的集市,汉人、匈奴人、印度人、粟特人铺开毛毡,点上油灯,说着他们之间的话,做着他们该做的事情。星光垂落,月色皎洁,10万户人家就睡在这片水域里,做着各自的白日梦。不远处是辉煌的寺院,希腊式佛教美术木雕的横梁,精美极了。刚刚来到人间的纸张,多么崭新啊,写在上面的经文像跃动的旋律,像清澈的河流唱着自己生命的歌,那密密的字,多像风中的枫叶纷纷落在地上,僧侣们的诵经声随着油灯微弱的光一起照耀漆黑又透明的夜晚,也照耀着寺院里的果树、葡萄藤、杏子和梨子。果树的花早已开过,拇指大果果就藏在树叶里。葡萄藤已经很长了,碎碎的,米粒大的葡萄在夜里舞动。这些经脉里流淌着绿色汁液的植物们,总能团结一致,共同繁荣,让寺院幽静,使人安静。这些经过风霜、寒冷、酷热的物们与人们一起为安定、舒适、平静而奋斗,一起享受美妙而幸福的夜晚。附近的大宅子,罗马式的木雕,使门窗、桌椅、床榻美轮美奂。屋里安静,西窗下,油灯里,孩童在学习算数,削得光滑的胡杨木上,一行歪歪斜斜简单的乘法运算“2×8=16,9×9=81”出现在公元266年的某个夜晚。细长的笔杆,光洁、顺滑,兔毫在墨汁里自然舒张,稚嫩的孩童在书写自己的未来。另一处,是他的父亲,在奋笔疾书。一天里有关政治、军事、商业、农业以及战争的行政报告写完了,都封存在木简里。这是两封私人信件写在纸上,主人是朝子,他要远行,他的弟妹和儿女都在家里,由于家里没有粮食,就到南州天奇王黑那里借,50斛粮食解了一家人的燃眉之急,可是,妻子却突然染病而亡,使他深痛难平。信存放在两块木板之间,然后用细麻绳扎紧,等待邮差。当邮差披一身夜色,踩两脚露水,头顶晨星取走信的时候,罗布人的都市——楼兰夜晚便也结束了。

  清晨,楼兰城里,街道两旁的杨树生机勃勃,兴奋地给罗布人送上歌声,明亮、宽大的树叶在风中唰啦啦地欢笑。微风把鸟雀送得很高,鸟雀欣喜若狂地翱翔在蓝天,翅膀用力拍打着晨阳,然后又疾速跌进树叶里。被干渴、烈日和风暴驱赶出沙漠的驼队,满身疲倦,楼兰街道上时常有这样的队伍,他们来自长安、叙利亚、撒马尔罕、波斯等地。集市就在不远处,喜欢新鲜的罗布人,为官府采购的汉人,从远处赶来交割粮食的农人,到集市上购买制作冬衣羊毛的士兵,巡城的将军摩肩接踵。都是金贵的物什,象牙、黄金、乳香,毛皮、瓷器、铜镜、桂皮,也有日常的渔网、石锤、贝壳、项链、玻璃,铜制的汤勺、镊子和发簪,木制的勺子、碗盘碟都雕刻着波斯和印度风格交融的狮子头像,还有华美的丝绸、床罩、羊毛毯子,麻布和鞋子。人太多了,楼兰城里的客栈住满了,就在罗布人的草屋里歇歇脚吧。草屋是用柽柳和芦苇搭建的,罗布人叫“萨特玛”。无边无际的芦苇,有一人多高、鸡蛋粗的芦苇,绿得发亮的芦苇在风里挥舞着手臂,喊着号子,密布的芦苇挡住了水的道路,为了让自己强大,芦苇需要水的滋养啊。芦苇这么张扬地把自己的队伍洒在辽阔的罗布泊,想与天比盛大吗?想啊,当秋高草黄时,芦花飘飞时,夕阳里浓稠的金黄色就像流动的河流起伏不定叫人眩晕。还有柽柳,已经披上了碎碎的绿叶,一串串粉红色的穗也长出来了,柔软的身子在风里摇摆。柽柳从来不与芦苇争高低,它有它的声势和气派。柽柳总在无人知晓的时候让身子粗壮起来,冠硕大起来,为了占领更多的土地而繁密起来,浓浓的红雾升腾起来,茫无涯际,让芦苇自愧不如。在这样的“萨特玛”里罗布人用罗布麻、鱼骨针编制衣服、渔网,哺育子孙。

  罗布水多,只要一下水,就有拌腿的、吃不完的鱼,妇女们领着孩子,把瞪着眼睛半人长的大鱼埋在沙子里脱水,然后将脱水的鱼干悬挂在迎风的“萨特玛”。用柽柳木叉烤鱼,柴火就是芦苇,用微咸的湖水清蒸鱼,蒲菖的蒲黄拌上鱼油是孩子们最喜欢吃的一道菜。独木成舟,在罗布是平常事。罗布的胡杨多,长在遥远的沙漠里,千山万壑的沙丘,像波浪一样奔涌,胡杨树不得不长高长壮,长得枝繁叶茂,身材粗胖。因为沙子用自己的温暖和水分喂养了胡杨树。储存了1000年六月阳光、腊月寒霜的胡杨树被罗布人砍去,掏空身子变成小舟,整天在蒲昌海上游荡,或者载着死去的罗布人一起成为鱼图腾。

  密布、纵横交错,弯弯曲曲巷道一样的水系,又分又合,扭过来又拐过去,漫游在阴森密林中,忙得团团转的水让罗布的草木燃起熊熊绿焰,罗布人的“萨特玛”就像季节的踪迹遍布罗布水域。尤其在冰雪消融的3月罗布草原总会有非同凡响的变化,青草长出来了,精明的老鼠就不怕储藏起来的粮食外露;臭鼬出来晒太阳;兔子不再为贫困而恐惧,当然苍鹰提醒它不能时时撒野;公羊开始漫长的罗曼蒂克情趣;大雁高高的,目空一切地飞过罗布人头顶,在宽阔的水面闲荡,可是它们一触到水,就惊叫起来,像被针扎了。5月,整个草原弥漫着青草的湿气,还有赤麻鸭难听的叫声,拍打翅膀的声音,双蹼划水推起的浪;像雪一样落在草地上的天鹅;伸出长长新穗,闪耀着葡萄酒红色的冰草,在风中挥手迎接沙鸡的到来。这是罗布草原上带着野性的诗歌。

  1600年前的罗布——楼兰王国应该就是这样。这个给了人们无数梦想的地方,它的旗帜倒下了,驼队再也无处停靠,再无人为我们运来远方和梦想。罗布淖尔业已龟裂,罗布人的“萨特玛”成了无数沙包,罗布淖尔——游移的湖不再游移,不再水波荡漾,它在沙漠深处无路可走。它埋葬在沙漠里的心脏等待开花,巨大无垠的耳郭在探听塔里木河、孔雀河的水声。1000多年以后的1899年的冬天,瑞典探险家斯文·赫定沿塔里木河、孔雀河漂流到罗布,他和他的驼队给罗布运来了梦想,那浑厚、悠长的驼铃让沉寂的罗布荒原睁开了眼,就像断流了很久的塔里木河,突然流进罗布人干涸的阿不旦河,让四散而去的罗布人重新聚集在一起,泛舟水上。看够了星星和月光,度过了太多太多浓稠的黑夜,罗布荒原储存了海水一样多的话语,需要像海浪一样日夜不停地诉说。是赫定的铁铲穿过了昼与夜,让罗布人奥尔德克碰到了自己的祖先。当奥尔德克将几枚古钱和雕刻着精美的涡卷装饰和树叶的木板送到赫定手里,也就把祖先引向了世界,送进喧嚣。

  赫定在楼兰废墟一个古代居民垃圾堆,得到了一只老鼠干尸,“表皮几乎没有损坏,大量鱼骨,一根鞭子,鞭杆用羊胫骨做的,一颗猪牙。马、牛、羊、骆驼的骨头,纽扣、铜币、碎布头。一根绣铁链。两个中国毛笔。撕碎的桑皮纸。一个木钥。写有汉字的木简。芦苇在最下面。还有一堆羊粪,新鲜如初,像羊刚刚离去,如侧耳细听,隐隐有咩咩咩的叫声”。这娇嫩的叫声,很快就被风干了,像一滴水在罗布沙漠。

  很快那娇嫩的声音引来了更多的探险家,斯坦因、橘瑞超、贝格曼们,楼兰古城被掏空了,楼兰古城被摆在世界面前,罗布人开始被指指点点,罗布人这个最古老的突厥族,最古老的吐火罗语言,这些淡出历史的人开始与现代文明交融。

  一条河究竟流到哪里,一条河究竟死在哪里,罗布人最清楚。被沙漠、塔里木河、孔雀河控制命运的罗布人,不与外界争夺什么,也不与外界交流什么,他们脸上少有笑容。水走到哪就跟到那儿的罗布人,直至20世纪80年代再也没有密林护持,没有广阔的水域相伴,无处栖身的罗布人在绿洲过起了寄居生活。可是,如果听到罗布地区那儿有了水,即使天涯海角也要寻水而去,在水边建起自己的“萨特玛”,一家人又拾起捕鱼、行舟的本事,用柽柳针、石斧过起更贴近祖先固守海子时所过的那种生活。

  此时,我想起了1900年,赫定在穿越罗布沙漠时看到罗布淖尔的情景:风吹来,泛着泡沫的水浪一波一波地推送过来,水花溅起很高。野雁和天鹅扑啦啦从水面上飞起,野鸭则贴着水面飞行,翅膀都点到水浪了。日落时分,天空、大地和湖水都弥漫着神奇的色彩。湖水泛着深蓝色,白色的浪花在落日光辉反射下呈现出紫色,水浪如雷鸣般激烈地拍打湖岸。

  这些距离我们仅仅100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