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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上影儿先进来


刘梅花
发布时间:2017年11月16日  来源:

  花看半开,酒饮微醺,是的,是这样。不过,潇湘馆的青竹,一定比花还要多。你是水做的女儿,见不得花谢。只那一瓣瓣的落红,心里就涌起层层清愁,黛眉微蹙,泪水已凄然而下。风不曾招惹你,宝玉也不曾招惹你。只是这眼前的花瓣雨,惹哭了你。姹紫嫣红,却骤然卸下枝头,你受不了这人间的别离,只觉得惊心。回头看那一园竹子,亦是泪迹斑斑,玉骨在风中凌乱。

  黛玉葬花,是我少女时期最美的意境。她哭也怜悯,笑也喜欢。只觉得,她就藏在簌簌的纸页里,突然翻过一页,这个花骨朵一样的美人儿就倏然跳出来,低眉一笑,真叫人爱也不是,怜也不是。那种美,不染尘埃,是晨曦露珠挂枝头的那种晶莹剔透。每个女孩儿的梦里,都有一个兰心的黛玉,绝不是冷雪的宝钗。花飞叶落之叹,也只能是黛玉。她的心,痛切的孤寂。

  下雨了,雨点打在竹叶上,“沙沙沙”响成一片迷茫。紫鹃拢了火过来,低低叫一声小姐,把一杯清茶递到她手里。比起清酒,她更喜欢吃闲茶。只是一落雨,心里就莫名伤感起来。雨点溅在纱窗上,微微的那份儿凉意就渗进皮肤,封住影子般的倦意。

  都说情不重,不生婆娑。大概,是这样的。她透过挑起的珠帘,多么渴望屋前的石子小路上,宝玉戴了斗笠披了蓑衣走来,她自己笑笑嘲弄一句:“渔翁来了。”可是,有一次,她居然说漏了嘴,把内心深处的情,不慎吐了出来。宝玉笑着说:“这斗笠,送给你戴着玩吧?”她脱口说道:“才不要呢,那样岂不是成了渔婆子了。”这话一出口,引得宝玉发起痴来,嘴里默默念叨:“渔翁?渔婆?”心事揭穿,她低眉含笑,打了岔,引开话茬。可是,宝玉还是出了半天的神,脸上的愉悦,谁都看得见。

  大概宝玉爱的,就是这份儿尘埃不染的清纯心。人是水做的,心也是水做的,透亮亮的,在眼波里跳跃。爱也在眼里,柔也在眼里。而他不喜宝钗的,正是宝钗那深藏的人情世故的心。她藏的奸,纳的世故,心里万千事,脸上波澜不惊。宝钗太洞彻,太老练,心里想要的,脸上却淡漠地拒绝。这样深沉的女子,冷气逼人,宝玉亲近不了。

  花瓣雨紧紧咬住了风,在空中回旋。花落人悲凉,黛玉拎着花锄,在园子小径上拭泪。而宝玉的衣襟里,正藏着一包谢了的花瓣。心有灵犀一点通,大概就是这样的。彼此懂得,彼此吸引着。人世间,还有比这更美好的情缘吗?

  可是,黛玉一直是不放心的。一个孤儿的心思,大概就是这样的。无人做主,这情又深得裹挟了生死。她的命运,说到底捏在别人的手里,怎能放下心来?任凭你情深意绵,任凭你铁了心生死相依,可是,难敌那晚来风,难敌那云层里的日头。

  “宝玉,我就是不放心,不放心。我的泪,是为了我的心。红尘里,只你懂我。园子外的世界,与我无关。我只是想你,只是要天天看见你。你的功名也与我无关,只是你的眼睛里的笑意,才是我最后的归宿。古佛青灯一卷书,页页是你的影子,剪不断,剪不断。不见想,见了也想。”这世间,怎会有如此柔肠的情愫?木石之缘,该是前世的约定。今生,只是偿还眼泪来了呀。

  像一只疲惫的鸟儿,黛玉裹紧了身上的薄衣。雨点还在滴答,而宝玉,却未能从小径走来。他去了哪里?该不是又去了宝钗哪儿?心思无端费思量。黛玉蹙眉含泪,内心升起一种寂然,是那种寂历秋花野意多的凄然。终是不放心,这狼窝里,伸进来的狗爪子多,又叫人放心哪个?湘云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宝琴倏然出现,含笑多情。张道士口口声声要做媒人,更有那金玉之约的宝钗,冷冷坐在光阴深处,注视着她。那眼神,刀子一样,割得她浑身痛。

  后世人说:“黛玉,你是顶有钱的。林家万贯家产,唯有你是继承人,你不富谁富?”可是,你似乎是拮据的。燕窝粥,不敢喝。天凉了,屋内的炭火也是微弱的,绝无奢侈。出门散步,也是件半旧的裙子。即便是对宝钗,也推心置腹说:“你家有地产,有买卖,我怎比得了你?”我总是不停地想,黛玉,你的万贯家产,到底在谁的手里?偶尔宽余一些,都把手里的余钱赏了丫头们。你似乎一直是很省的,屋子里除了书卷,看不到值钱物件。可是你瞧瞧妙玉,她吃茶的杯子,怕是贾府也没几个。

  你是多么善良啊。妙玉讽刺你是个大俗人,连陈年的雪水也品不出来。谁都知道,你动辄就要使小性儿,动辄就要恼人,伶牙俐齿,嘴皮子不饶人。可是对妙玉的讥讽,你并不恼,只是淡淡一笑,起身离开。妙玉对宝玉的心思,你亦是看在眼睛里,却不担心,亦不恼怒。你的心里,其实是怜悯妙玉的。和你一样,都是寄人屋檐下,和你一样,都是孤儿。面对一个和你一样孤零零的美人,你不恼,只是笑笑。这笑里,包含着人间善意。你知道,妙玉夺不走你的宝哥哥,她太飘零了,不必恨。

  长安陌上无穷树,唯有垂杨管别离。夜读红楼,读到你焚烧诗稿那一节,忍不住凄然泪下。你在书页里哭泣,我在书页外伤心。门外那些竹子,都老了,只剩下一把老朽的骨头,风一吹,“喀喀喀”响着,快要折断。你的人,也老了,稀疏的白发在风尘里残喘。人书俱老,情缘俱老,万物俱老。若无相见——怎会万籁俱老?可已相见,却要天昏地暗。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你连故土都回不去了,只能辞了这痛彻心扉的疼,辞了爱不够的宝玉,辞了情同姐妹的紫鹃,倏然凋谢。

  每读至此,我哭得清眼泪水一般的流。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刺痛了我的神经,到底是什么摧毁了我的坚实,到底是什么东西让我败得一塌糊涂?

  黛玉,我并不在乎宝玉在白茫茫的雪地里独行,也不管宝钗在阳光下迷了眼惆怅。我只是不能读你的凋谢,一读,内心崩溃成一团,不成体统。你焚烧的不是诗稿,是一颗孤独的心啊。

  秋天最后一丝蝉鸣也尽了,最后一瓣落红也飘零了。冷风吹过潇湘馆的屋檐,低声呜咽。只剩下满屋子的书卷,落了尘土,尘封在岁月深处。自此这世间,生死相依的恋情,都老去了,不堪细嗅。一嗅,都是你眼泪的味道。潇湘馆——人未出场,命运已昭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