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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留下个凉水岸


霍志宏
发布时间:2017年10月10日  来源:

  “夜里黑佬来?”

  村子里有谁,多了谁,少了谁,村里人都知道,就像蚁穴,看似杂乱,其实井然。汽车的轰响让沟沟畔畔都晓得傍晚来了外人。我们昨天随黑儿进的庄,宿一家叫红灯笼的院。鸡叫头遍,窑窗泛作灰麻;二遍时我出窑,轻飘飘出龙门。

  在村路上,遇见第一位老乡,他停了摩托,笑笑地问候。

  雾里,凉凉的,水水的。浓雾在上坡,还在下坡,也在凉水岸。雾,不分生人熟人,见人都清爽问一声。

  又静又老的雾,从东头的戏楼和老爷庙飘过来,槐根盘结裸露,像一坨抓在地面的龙爪。又浓又长的雾,从河滩升上来,大河尚在梦中,山村和我一定都在漫无边际的缥缈里。又清又湿的雾,从花椒青果、结了荚的槐树、新栽的合欢树里飘过来,从长了韭菜、生菜的菜园和开了酸枣花的野地飘过来。还有一团神秘的雾,从半坡上紧锁的木绣楼里钻出来。

  一对夫妻上坡去种辣子苗,问候了,带着筐筐走进雾里。一个汉子到村东去种辣子苗,问候了,攥着一把苗苗走进雾里。踩着雾的一缕细边回了龙门,主人说,回屋里喝“树”,吃草莓且。“树”,是水的方言音;“且”,是去的方言音。一盘新洗的草莓,比羊粪珠珠大些,葡萄酒似的红汁,从碗底飘起鲜香。草莓就长在小园的一个角角里。炕上育着红薯苗。“要是天凉时来,夜里给你们煨红薯。”主人说。

  夜里的残酒还在。进窑里喝“树”,上“背”里坐,这都是待遇。“背”,是炕的方言音。主人刚从地里干活回来。听见隔壁案板刀响,看见院里锅台柴火红旺。忙活半天,晚餐便有了凉拌苦菜、凉拌灰条、凉拌花椒叶、凉拌三丝、调老腌菜、炸花生米、炒土鸡蛋。两大盆炖土鸡,里面掺着鸡血花。他褐色的脸上泛着憨厚的笑,双手搓着,不时说:“没有好的,就咱地里弄得。”凉水岸人家端上来“钵馍馍”,馍馍不蒸,干锅烙焙,其实是饼。古人做的饼就是馍,这里的人也把饼与馍混为一谈,“钵”得我不知今夕是何年。

  有了好吃好喝,胡吹冒聊的家伙便吞云吐雾。坐在这盘炕上,坐在这村里,好像不说点什么对不住这份宁静,就像掀开笔帽不写点什么对不住一叠白纸。大炕烧得热腾腾的,有一盘大炕,就有了一大家兄弟的感觉。暖窑热炕,是最简单却不易回到的梦乡。此时的雾天雾地里面,还残存着酒气、烟气和汉性气。虽然窑里鼾水打得大河上下顿失滔滔,我在其中略失文采,还是精神饱满地最早下炕。出了窑门,便见这天地混沌。

  平白无故怎么来了一场大雾,凉水岸,你想掩藏什么?这雾里一定有些什么是我不知道的。夜里炕上窜出蝎子,早上路畔游过了蛇,黄河滩的石头变成了巨蟾……天地有大秘,谁在不动声色泄露天地的秘密?还有什么,哦,一条真正的卧龙,沉稳而又源源不断地吐动气息,果然大象无形呀,恕我俗眼太拙。一个小山村瞬时现身这么多灵物,当然还有人,人是最特别的。

  一片片地软,潮潮地紧贴大地,有些暗沉,雨水应时便旺盛滋生,天时不顺,便枯索凋敝。雾抬起来,就可看清和捡起这片地软。而雾光溜溜,无处着手。今年,几场雨都顺时,这片地软安然躺在雾下。

  鸡叫了计时,天明了下炕,趁凉做些农活,月升了烧一锅热饭,远远的城市不知道这里,这里也不一定知道他们。城里有城里的日子,乡下有乡下的光景,两窝蚂蚁,一窝人稠,一窝人稀,忙碌与悠闲着不同的大事、小事,趣事、无聊事,鸡斗嘴的事、猪跑圈的事,朝廷事、平民事。

  一张无边大幔把我拢住又隔开。云里来雾里去,繁华处人若浮萍,旷远处我是过客。来来往往,蚂蚁一样,有谁知道蚂蚁的名字呢?面对一条古老的大河,开着车的几个人物,充其量是个蜗牛。

  昨夜星辰,恍若梦里。天黑透,依稀能看到对岸村的几盏孤灯,猛抬头,深蓝的天垂下大视屏,星子像更远处的村落。多年未见的北斗,眸瞳水汪汪地直视下来,我心惊得好似20岁那年。斗柄向东,又若向上,星空倒立,雾一样的星团漂浮,那就是天河呀。一颗星自南向北横渡北斗阵,传来“嗡嗡”的声响,从上压住大河的喧声,原来是夜航的班机。

  “飞机飞过车水马龙的城市,千里之外不离开,把所有的春天,都揉进一个清晨,把所有停不下的言语变成秘密,关上了门,莫名的情愫啊!请问,谁来将它带走呢,只好把岁月化成歌,留在山河……”

  凉水岸,像雾里看花一样,带着润润的气息留在那里,古老的黄河带走了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有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