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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野凉茶


曲令敏
发布时间:2017年08月31日  来源:

  早年,老家人习惯称开水为茶,喝茶就是喝开水,滚开的水装进铁壳或竹壳的暖水瓶里,倒出来就叫茶。而喝水,就是喝生水。从井里打上来的叫井拔凉,拿葫芦瓢在水缸里“咕咚”一声舀出来的,那叫水。说白了,茶,就是烧开的水。

  在老家,只有那些一头沉或儿女在城市工作的人家,才有正宗的茶叶。“一头沉”是指男人在外面工作,吃商品粮,女人在家带孩子、种地,手里有活便钱,日子过得滋润的人家。除了花洋布床单、塑料底儿鞋、能把汉子们的鼻子拉好长的檀香皂和雪花膏,再有能显摆的,就是茶叶。信阳毛尖、茉莉花茶,听听这茶名就让它的拥有者洋气到天上去了。

  我有个表嫂叫香梅,表哥在南阳上班,标准的“一头沉”。香梅长得好看,皮肤白嫩,挽起裤管干活,一双小腿白得如雪,细腻光滑,用时髦的话说,能亮瞎人的眼。她家两间柴瓦房,坐东朝西,外面看也没什么稀奇,一进屋就不一样了,锅碗瓢勺,高桌低凳,井井有条。一样的泥土地面,清扫得大风刮过一样。表嫂家的茶叶装在一个圆铁盒里,铁盒锁在红漆小柜里,柜门上锁,很是金贵。有重要客人时,她才郑重其事地拿出来,3个指头捏一撮儿,细细密密地续水,泡到客人告辞。有一次,我陪检查团检查棉花,喝了表嫂的茶,实在不敢恭维,涩涩的一股霉味儿,比我家自制的茶差太远了。

  我的祖母和母亲都是制茶高手,一年到头我们都能喝到各种草茶和树叶茶。

  我家住村头儿,出门下个坡就是四季不干的南大坑,坑边一溜七八棵柳树,全是父亲栽的。采柳叶最好的时辰是清明节,清明节前一天太阳落了之后,或是清明节早上太阳出来之前。父亲把镰刀绑在竹竿上,拣最嫩的枝条割一大捆回来,让我们坐在院子里摘。闹吵吵的新叶黄雀嘴一样半张半合,搦住枝梢往下捋,不大会儿就是一大筛子。洗净,沥干水,上笼蒸。往箅子上堆放柳叶,要中虚边实,这样上气均匀。蒸柳叶不是蒸馍,烧到水开就行,蒸时间长了,独特的清香味儿就没有了。蒸好起锅,摊开放在通风的阴凉处,慢慢阴干,不能在太阳下暴晒。一晒,就寡淡无味,工夫白费了。阴干的柳叶茶放在陶罐里,啥时候打开,都有一种刚出炕的烟叶的味道。喝时经水一泡,叶芽一片片舒展开来,口感不是一般的醇厚,那是一种不可方物的馨香。

  制作方法和柳叶相同的是茶蒴。茶蒴是半枝莲的一种,有地方叫并头草、韩信草,经科学检验,这不起眼的野草药用价值很高,含多种维生素、微量元素、氨基酸等,清热败火,还能抗癌,如今和绞股蓝一样成了供不应求的宝贝。

  茶蒴大多长在潮湿的荒沟和水塘边,遇到大棵,一墩能装半竹篮。薅茶蒴最好在农历四月开花时节,运气好,半晌就薅一大筐。在农人眼里,茶蒴这种草,就是专门长出来让人泡茶喝的。蒸蒸阴干,用荷叶包严实了,装进麦草拧的“吊篮”里,啥时候想喝就泡一大碗。茶蒴的确有正宗的茶味,那味道撩得人鼻子直痒痒。与柳叶茶相比,茶蒴多了些挥之不去的野气,有泥腥也有草香,两种茶恋人般唇齿相依的调性倒是不相上下。

  说起茶蒴,我倒想起一个人来。她是我的小学同学,梳两条又粗又黑的发辫儿,说话像蚊子哼哼,总之是一个扔大堆里很难挑拣出来的人。她和我同名一个敏字,叫顺敏。你说这人吧,和庄稼一样,见风就往上长,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原本不起眼的顺敏,长大却变成了一个路人也会忍不住多看几眼的漂亮姑娘。说媒的踏破门槛,挑来选去,她妈做主,选中一个在县粮管所上班的小伙子,家也是农村的,接他老爹的班吃了商品粮。眼看姑娘就要出嫁了,就是因为薅茶蒴,这门亲事说黄就黄了。

  那是一个太阳晒得人浑身起毛的四月天,顺敏娘让她去薅些茶蒴回来,说这是最后一次使她了,出了门嫁过人,就不再是娘家的一口人了。

  娘的话说得顺敏心里难受,就叫上我一起去,也好说说话儿。我们从西大沟转到东南河,一路上说说这说说那,都是些姑娘家的私房话。平时不起眼的茶蒴,因为心中各怀千丝万缕的不舍,竟然没来由变得那么好看,方棱四正的茎秆,紫莹莹的碎花儿,就像会说笑一样亲。太阳正南了,人也跑累了,我们两人坐在河边歇息。出了一身汗,有些燥热,四外瞅瞅没人,顺敏把上衣脱下来,说不小心蹭上猫尿了,搁河里洗洗。

  不早不晚,正在这个时候,有人路过。他是邻近大队的一个生产队长,也是我们的小学同学,名叫王志尚。上午,他在公社开完会抄近路过来,没想到会撞见光着上身的顺敏!也是我们太大意,发觉时,已然隔河相望了……

  那天到底发生什么了,还是什么也没发生,在村民心里自始至终都是一个说不清的谜。只有我心里清楚:那个瞬间,王志尚一张脸变成了红布,一双眼睛管不住挪不开,我们3个人僵在那里,非常尴尬。顺敏本能地抓起上衣捂在胸前,王志尚一转身逃也似的往回跑,谁知没走几步,就与二杆子德秀撞了个满怀,真是人该倒霉盐罐生蛆!这个德秀是个缺心眼又不安分的人,平时在路上遇到个女子,不管年轻年老,他都要跟人家半里地,说些打情骂俏的浑话。一见是他,王志尚也顾不得别的了,死命挡住,不让他过河……

  德秀恼羞成怒,将这件事添油加醋四处张扬,顺敏走到哪儿,总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她实在受不了,死活要退婚,不嫁粮管所那个吃商品粮的了。最终蓝士林裤子、紫士林上衣,一双水红色的缎子鞋,顺敏简简单单把自己嫁了。还能嫁给谁呢,只能便宜那个碰巧看见她身子的人……

  这算是一出农村版的“茶为媒”吧。

  言归正传,记忆中除了柳叶和茶蒴,桑叶、柿叶、薄荷叶,紫花地丁、蒲公英……乡野里几乎半数以上的草叶和树叶都可以泡水当茶喝,且都有独特的药用价值。四季常青的竹叶,随时随地采下来,也不用加工,直接泡茶,清热利尿,解毒消暑;荷叶茶养心养身还减肥,采的时候拉在手里轻轻拢成卷儿,一把拧下来,留下巴掌大的叶心,如果整个折断,下面的藕进水就坏了。荷叶洗净也不用蒸,阴干撕碎就成。泡出来的茶清香清香,有荷花和莲藕粉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