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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鞘岭,火车碾过的那道伤痕


张宗文
发布时间:2017年07月27日  来源:

  “奶奶,火车放了一个屁。”我睁大惊恐的眼睛紧盯着这个狂躁的庞然大物,本能地捂住了耳朵以躲避它制造出的巨大声响,待它远去……

  小脚的奶奶背着我徜徉在那个慵懒的夏日午后,一列蒸汽机车冒着浓烟,喘着粗气,轰鸣着、嘶叫着从村口的壕沟冲出,努力向乌鞘岭爬去,在钢铁锻造的巨大身躯的强力碾压下,大地在微微颤动,清新的空气中顿时充满了二氧化硫的刺鼻的气味。

  我,对这个世界的初次记忆竟然跟火车有关,这也许是冥冥之中早已注定的。

  时间太久了,记忆也就成了串联不起的碎片,凌乱地散落在发黄的时光里。村庄的岁月停滞了,我童年的形象似乎永远停留在那个脏兮兮的男孩身上。火车轰隆隆地驶过,拖着一列长长的车厢和一道浓浓的烟雾,我和同龄的孩子坐在铁路道口旁举着手指一节节地数着,因此学会了数数。机车喷出的浓烟飘不了多远,颗粒状的煤尘便落到铁路壕沟两旁的缓坡上。于是,去扫煤尘作燃料就成为乡村主妇日常生活中最重要的一项工作。从坡顶扫起,到坡底归拢了来,运回家去制成煤块取暖。尘土飞扬,周而复始,以至于后来通电力机车很多年后,我勤劳的乡人家里还库存着不少当年的煤尘。

  与宁静的村庄相比,那承载着另一个世界快速移动的喧嚣的火车,深深吸引着我的眼睛,然而这个庞然大物是不容许亲近的。居住在铁路沿线的大人孩子都知道,走在铁道边遇到火车驶来是要立即避让的,要不然它就会冷不丁喷出一条巨大的水柱,狠狠教训一下敢挑战它权威的人。

  孩子们最喜欢绿皮客车了。墨绿色的车身,车窗上下各有一道醒目的黄色条纹,活脱脱一条巨大的菜青虫。看到它驶来,小伙伴们欢呼雀跃,跳着脚对车厢招手。偶尔会有好心的旅客隔窗扔下几块酥饼、芝麻糖之类的小吃,不等列车远去,我们便一窝蜂地跑去捡来分了吃,兴奋得一张张小脸都红扑扑的。大多数时候是无如此好事的,胳膊摇酸了也不见有人扔什么下来;有时候看到扔下东西了,兴冲冲跑过去一看,却是包瓜子皮之类的垃圾,大家相视一笑,悻悻而去。

  在我上小学四五年级时,听闻有一列在青河车站停靠几分钟的客车不供应开水。得到消息的乡人纷纷提起暖瓶浩浩荡荡地走上几千米去站台卖水,不少同学也在周末加入了卖水的大军。我那个长着两颗大板牙的同桌女孩每次卖水回来,总要眉飞色舞地给我大讲特讲她在站台的见闻,再不失时机地炫耀一番手中的一小叠毛票,让我艳羡不已。终于找到机会,跟父亲提议要去卖水,却被断然拒绝,理由只有一条:走那么远的路把暖瓶摔了或是被开水烫伤怎么办!人生第一次经商的念头就此夭折,我也只能作罢。

  不久后,电力机车就取代了老旧的蒸汽机车,少了烟尘和巨大的轰鸣,乡人反倒觉得不适应了。更不适应的是村里的牲畜:先是我家的几头牛先后被火车撞死,后来遭殃的是邻居家的一群羊。邻居一家从凉州迁来,家境贫寒,奋斗了半辈子终于养起来一小群绵羊,却在一个大雾天被火车碾死碾伤了大半。听到消息后,我飞奔去看,院子里横七竖八躺着的都是死羊,有一只羊嘴杵在地上勉强能站立的,羊皮却从尾部扯到了脖颈,血淋淋的触目惊心。女主人和几个孩子瘫坐在泥地上大放悲声。回家后,听我绘声绘色的描述,父亲闷头猛抽几口烟,沉吟良久,吩咐母亲:“去他家买些肉来,都不容易,权当帮他们一把。”当晚,我们一家吃煮羊肉,羊肉却因被碾破的苦胆汁渗了进去而难以下咽,连汤都不能喝了。

  后来,我因读书离开了村庄,大学毕业后在乌鞘岭的另一边教书。这期间号称“亚洲第一长隧”的乌鞘岭隧道开工了,提及此事父亲连说是好事,从此侍弄牲畜的乡人可以省不少心了。然而,就在隧道建成通车的前一年,醉酒的父亲在他走了一辈子的道口旁被呼啸而过的火车剐倒,等我火急赶到时,他已经永远离开了人世。当家人把从父亲贴身的口袋中找到的一张我少年时的黑白证件照放到我手上时,原本倚着医院冰冷的墙壁勉强站立的我缓缓瘫坐了下去。世界上最爱我的那个男人永远离开了,今生我还能去哪里找寻他?

  此后很多年,我刻意回避提起父亲,连老家也很少回去,更不用说去看那个伤心的道口了。9年后的一个下午,已为人父的我终于鼓足勇气来到了那个道口。废弃了多年的铁道上铁轨已被拆走,当年轰隆隆呼啸而过的火车如今悄无声息地从乌鞘岭的腹地穿过,村庄又归于昔日的宁静。蜿蜒的路基上荒草丛生,像一条割裂了乌鞘岭的巨大伤口,从旧隧道延伸开来,轻轻走过父亲遇难的道口,斩开一条壕沟至祁连山脉,再一个大回转切断鱼儿山尾部,在安远小盆地来几个S形的大转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带着蒸汽机车的轰鸣和父亲渐行渐远的背影,穿古浪峡一路向西而去,永远没有尽头。

  日暮了,乡人赶着牛羊走上了路基,牲畜们争相啃食着茂盛的荒草。等不了几年,这条废弃的路基便真正与周围的自然环境融为一体了,我不禁惊讶于大自然的自我愈合能力。只是心底的疼痛,大概需要一生的时间才能痊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