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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望长城一万里


曲令敏
发布时间:2017年04月20日  来源:

  去灵渠,若只是为了满足一下小小的虚荣心,就像在长城下骑着骆驼照张相一样,那就没意思透了。即便在旅游淡季,走在冷冷清清的水街上,你也能感受到这段灵渠被游人玩坏了的滑腻腻的气息。这气息隔断了灵渠浩浩荡荡两千多年的历史面容,而没有了这浩浩荡荡,灵渠不过是一沟不宽阔也不湍急的水。

  灵渠,原是秦始皇开疆辟土的军用通道,如今作为一个景区,不是让人用眼看的,是让人用心读的。

  灵渠所在的兴安县,扼湘桂走廊要津,境内海拔千米以上的山峰就有36个。印度洋的暖湿气流盘旋在山岭间,生成的云朵晴白雨灰,凡常得如同千家万户的炊烟,可它们嫩得能拧出水,化雨落下地,形成了分流长江和珠江的两大水系,河网密度高达每平方千米0.35千米,且不说稻香鱼肥,仅这水文景象,就足以让远道而来的北方人咋舌。

  可是,灵渠穿兴安县城而过,走的是平川,绕的是不起眼的浅山,并不拥有云蒸霞蔚、溪河如练的气象。也难怪,唐代大家柳宗元被贬官柳州时,取道灵渠却不曾留下与渠水相关的只言片语。这位散文写得极好的柳河东,倒是一个体恤民情的好官。当年那日,他被贬出长安,途经这里,泛舟而下却进不了县城,只得绕道南门。一问方知,有个信鬼神不顾百姓的县令把北门给封了,一封就是百年。柳宗元南贬的终点是柳州,管不着兴安。他便顺道去了桂州府,也是他的运气好,正好自己的学生在这里主政,虽不愿插手这种麻烦事,却同意柳宗元的内弟卢遵留下来给他当秘书。卢遵跟随姐夫多年,耳濡目染,学识和能力非同一般,几年后就被提拔为兴安县县长。不负柳宗元所望,卢遵到任后,巧思妙想,通过“公投”,最终借百姓之力,一日之内,打通了北门。

  若是不知道这个历史掌故,你就无法想见眼前游人如织的沧浪桥、万里桥,曾被关在城门外整整一个世纪,这一带的百姓守着灵渠吃水却要跑好远的路,该有多么憋屈。

  资料显示:猫儿山位于兴安县西北部,跨兴安、资源2县,面积5.3万公顷,是五岭之一的越城岭主峰,最高海拔2142米,因顶峰酷似蹲伏的猫而得名。

  海拔2142米比之尧山的2153.1米,看似低了那么一丁点儿,可是你不要忘了,尧山所在的鲁山县海拔1108米,兴安县的海拔只有226米。这样一比,猫儿山挺出天外的身姿,立马改变了游人对桂林山水如簪如螺、秀而不雄的主观臆想。说灵渠而想到猫儿山,是因为这条公元前214年通航的运河,连通湘江源海洋河与漓江源大溶江,大溶江的源头就在猫儿山。可惜,这猫儿山再怎么猫姿如幻仙意飘飘,对于作为风景区的灵渠来说,由于它极目不在望,终是难以让游人一饱眼福。即便是唐代大诗人李商隐来到灵渠,纵横的诗意也无可兴发,只留下了一篇从俗的马援颂——《祭全义县伏波庙文》。

  想这灵渠走平川,历朝历代,为开疆辟土的兵马开路兼运送粮草,为货通南北的商贾当物流,捎带着也为两岸农家灌田养稻养鱼养鹅鸭。同时,作为一条通连南北的水上高速公路,被贬的官家泛舟而下走的也是这条道。至于有名无名的骚人墨客,代代年年、早早晚晚,在灵渠边的大榕树下泊舟打尖,三杯两盏米酒,一盘两盘青菜鱼虾,或是荷叶饭竹筒饭,或是先干拌后汤泡的米粉,也是上得岸去方能享用。灵渠委实是太窄了些,盛不下许多的晓风残月……

  明代旅行家徐宏祖倒是个有心人,他在这里住过七八天,《徐霞客游记》写灵渠现场感十足。“二十日……又十里,至兴安万里桥。桥下水绕北城西去,两岸甃石,中流平而不广,即灵渠也,已为漓江。其分水处,尚在东三里……”“二十二日……出城,西三里抵三里桥,桥跨灵渠;渠至此细流成涓,石底嶙峋。时巨舫鳞次,以箔阻水,俟水稍厚,则去箔放舟焉。”不愧是大家,寥寥数语,写出古意、诗意与画意,又有科技含量,妙绝。

  那日,我去灵渠,原本只是把它当成一个遗址,脑子里充满了一渠两岸草木丛生、人家疏朗、牛羊闲走的乡野景象。一辆大巴车坐了6个人,除了我们母子,还有俊男靓女4枚。他们不去灵渠,是去与灵渠相邻的“乐满地”,那是兴安县引巨资建成的一座时尚游乐场。我不由暗自猜度,兴安人对灵渠的魅力不自信到如此境地了吗?非得弄个画虎类犬的舶来品吸引游人?一路走过灵渠,我不能不对这个猜度生出五十步笑百步的自嘲——灵渠的保护与开发,看似简洁,却已成熟得让人惊叹了。

  人字坝、秦堤、陡闸、泄水天平、溢流坝,几里路下来,遇到的大多是把灵渠当成自家后花园逛来逛去的兴安老幼……今日灵渠,平淡、平实,已经安稳在一方人烟的日常里,反倒不合当今潮男潮女上天入地寻求刺激的口味。我看见秦堤成大块的砌石缝里,大榕树的须根一缕一缕被水冲着,被风刮着。我看见人字坝的叠石斜坡,想见上面为固坝浇铸过铁水的燕尾形槽痕,想见坝底的油松木杆被壮汉们一根一根夯下去的热气腾腾,还有几米一测量步步往上走的秦代技术人员的聪明绝顶,再看眼前如烟的柳似霞的花,无不轻若浮云。历代文人念叨来念叨去的烟霞啊、清湿啊,在这儿根本用不着。

  灵渠还有个名字叫陡河,陡,就是可以启闭的渠闸,浮舟过岭,全凭它调节水位。今桂林供人环游的“两江四湖”,用的依然是这个古法,可见灵渠被公认为“世界古代水利建筑明珠”不是浪得虚名。那天,我看到的铧嘴并不是常见的犁铧模样,更像一个织布的梭子。时值雨季,夹角108°的漫水坝——大天平、小天平将来势汹汹的河水拦腰折断,让水一头栽下近500米长的坝坡,浪卷千堆雪,响声震耳。我不敢坐船到对岸,北渠只能留待来日再看了。

  南渠全长33.15千米,俗称湘江新道,因为与湘江故道相携而行,人走其间,远近浅山平畴,历历在目,湿漉漉的青石步道蜿蜒而下,空气如洗,木叶清香。渠在左,江在右,渠水静如常,江水滔滔不绝。难得游人稀少,一路下行,甚是惬意。

  自南陡往下走约半里,渠北岸有座庭院式建筑,就是四贤祠。祠内供奉着秦监御史禄、汉伏波将军马援、唐桂管观察使李渤、桂州刺史鱼孟威。窃以为,他们威名赫赫,也不过是为朝廷尽职万骨枯换来的一将功成罢了,哪能与兵卒民夫流血流汗筑坝砌堤的千辛万苦相提并论?

  最让我浮想联翩由衷钦敬的,是水街粟家桥边那座三将军墓中的三将军。

  据传,两千年前越城岭下人烟稠密,五行八作都兴盛。青石寨出了个手艺精湛的邓石匠,门下3个徒弟,个个技艺高超。有一天,大徒弟张为进城买錾子揭了张告示回来,告示上写的正是修渠总领那个叫“禄”的人为修运河水渠招募石匠的事。得到师傅允许,3个徒弟一起前往,禄命张为主墨,刘成、李义做帮手,限期第二年发春水前完工。张为千辛万苦在20多里外的大山里找到了可用的石材,兄弟3人带着民夫日夜开凿,只因为翻山越岭运输艰难,粮饷还被监工克扣,众人食不果腹,眼看期限到了,石料才运了一半。

  偏在这当口儿,秦军统帅屠睢带人马来催,不容分说就下令把张为杀了。禄只得命刘成主墨,一年过去,屠睢又来催促,不由分说又把刘成杀了。幸存的小石匠李义不敢违命,接任主墨,终得大功告成。灵渠通水那日,朝廷下旨,禄监工有功,加官三级,赏白银千两,锦缎百匹;主墨师李义砌坝有功,封为千户侯。李义从人群中走出来,对那道圣旨置若罔闻,含泪与乡亲揖别,说:“此乃我哥哥张为、刘成之功,是运石头的众兄弟之功,我哪敢贪为己有!两兄长被杀之日,我本当随他们而去,因为渠未修成,才不得不留下来。如今工程已完,我李义岂能一人活着受禄!”说罢,举刀自刎。人们为了成全张、刘、李的兄弟情义,就把3兄弟合葬在灵渠边,砌起一座三将军墓,世世代代受后人祭拜……

  “国宝并辉,北望长城一万里;仙源可辨,南流入海二千年。”早在1943年,兴安县长黎达睿留下的这副对联已经把灵渠的内涵说得差不多了。我忍不住想说的,是两千年前修渠的中原兵士因想念面条而不得,用米粉代之,不经意让兴安成为米粉的发源地,而今这道特色美食传遍小小地球村,流派纷呈,吃法各异。若真的论起来,还是原产地的米粉地道正宗,便宜又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