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涑水河畔遗失的古渠


刘玉栋
发布时间:2017年04月18日  来源:

  家乡有一条又老又大又长的古渠。村北的一个院落里珍藏着的一通石碑,记载着它的历史。

  宋代,涑水河里的水很大,但一直顺着河床白白流走,当地的乡民们做梦都想修一条水渠来浇灌良田。但修渠谈何容易?当地乡绅们商议了好多年也难以实施。难在哪里?难在占地上。从上游的柳庄村到下游的东刘家村,涑水河沿途经过10多个村庄,修渠需要占很多良田。宋代土地为私有制,这些良田都是私田,这些私田属于数百家,要修渠,就要做通这数百家的工作。经过一段时日的努力,绝大部分人同意让出良田用以修渠,但仍有少数几家不同意,修渠的计划无法实施。为了修渠,西山底村有一年轻人竟献出了生命。这家人强忍心中的悲痛,把年轻人的头拴在马尾巴上,催马扬鞭从最下游的东刘家村一直跑到源头的柳庄村,血滴了一路,形成一道血线。年轻人为修渠贡献出生命的壮举感动了所有乡民,再也没有人阻拦修渠,大家争先恐后捐资出力,参与修渠。经过整整两年的努力,这条浸透着当地民众血汗的水渠终于修成了。渠成之日,大家为了纪念为修渠而献出生命的年轻人,举行了隆重的追悼仪式,于渠旁立碑记之,年年岁岁受人祭拜。

  古渠拦涑水河之水,水源丰富,流量很大,终年不断。渠成之后,一方黎民享尽其利,沿途10多个村庄的数万亩耕地能够随时得到渠水的浇灌,成为旱涝保收的肥沃良田,此方民众从此过上富足而安康的生活。可以说,这条古渠穿透了乡土的躯体,流淌在人们的血液中。

  作为一项巨大的水利工程,能够运行千年,源于当地人像保护自己生命一样保护它、珍惜它。受益各村共同推举当地德高望重之人,设立专门管理水渠的组织,规定水渠维护办法。对于源头的拦水堰坝,人们派专人管护,如遇洪水冲毁,各村必须抽调劳力共同修筑堰坝。各村负责本地段的渠道修护,每年春秋两季统一行动。人们按受益面积逐村使用水源,专门制作水牌,按规定的时间有序交接,上游不得擅自截水使用,如发现违规的从该地用水时间里扣除。尽管如此,每逢天旱,水源紧张时,上游一些人私自将水口扒开,用来浇灌自家的耕地。下游人无奈,只能派人到上游巡护。一方要私用,一方要护水,免不了产生一些矛盾,为了这条水渠,为了宝贵的水,各村之间经常发生打架闹事流血伤人的事情。但是,矛盾归矛盾,问题归问题,大家都知道这条渠对于自己的重要性。为了这条给自己带来财富的渠,为了这谁也离不开的水,人们就是今天在渠畔打了架,明天也会不约而同地坐到一块,商议解决用水上的矛盾。

  就这样,年年代代,岁岁月月,为了渠,为了水,村与村、家与家、人与人不知打过多少架,闹过多少事,又不知道和解过多少回。总之,在这一方人的共同呵护下,这条渠总是那么长,总是那么宽,总是那么深。渠里的水总是那么大,总是那么清,总是那么一往情深地流淌在需要它的土地上,流淌在人们的希望里。直到20世纪的七八十年代,水渠犹在水尚清。

  我的家乡山西省绛县横水镇乔寺村位于水渠的中上游,村东村南村西有3000多亩平整的耕地。水渠从村南蜿蜒而过,从东到西有4个分水口,每个分水口处修有很长的支渠,每条支渠又通到若干毛渠。两条支渠直接通到村里的城墙边,除天旱渠水被其他村子使用外,大部分时日,分渠里都有水,真可谓“渠织田中网,水遂人意流”。周围村子流传着这样两句话:“乔寺靠得老天不下,横水凭得一三五八。”这话的意思是说横水是个远近闻名的大集镇,一、三、五、八是横水镇逢集的日子,横水人可以借地利之便经商赚钱,而乔寺村的水源非常充足,天气再旱乔寺村里的庄稼也不会缺水浇地,年年都是好收成。清水润得万物茂,因为水多,村里的水位很浅,河边、村边,田边,路边、渠边到处生长着柳树、杨树、槐树等树木,这些树木生长旺盛,随便栽上一些树苗,不几年就能长成盖房子做家具的材料。村里好几百户人家盖房子,用的都是自家的木料。由于村子大、条件好,河水渠水又特别养人,小伙子们个个长得健壮精干,女孩子长得像村边莲池里的荷花那样清纯美丽,周围村庄的人家,总是千方百计托人在乔寺村为女儿找婆家。只要在乔寺村给女儿找到婆家,全家人都光彩,全家人都跟着沾光。而本村的姑娘不舍得离开水美景美人更美的好地方,都尽量在本村里找婆家,周围村庄里的小伙子很难娶到乔寺村的女子。

  水渠不仅带来富足和美景,也给村里人带来极大的生活便利。家家户户都在院子里打有水井,水井里的水面离地面很近,随便用一根小木杆就能把水吊上来,直接倒在锅里或洗衣盆里使用。村子四周都是水渠,清清的渠水四季流淌,渠旁长着粗粗的柳树,把村边的路和渠都罩在浓浓的绿荫里。清晨,男人们把工具放在渠边,蹲下来,用大手掬一捧清清的渠水,泼在脸上头发上顿觉神清气爽;傍晚回来,又在这里洗掉一天的劳累,回到家里享受美味的饭菜。而大姑娘小媳妇下田干活和操持家务之余,喜欢端着洗衣盆,在水渠旁聚在一起,一面洗衣服一面说笑,这时候,她们“咯咯”的笑声、流水的“哗哗”声、柳树上“啾啾”的鸟鸣声交织在一起,汇成特有的交响乐,飞过渠水,飞过柳树梢,飞过村子的上空,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老人们一到傍晚就拎着用柳杨木做成的小木凳或用柳条拧成的蒲团,坐在水渠旁边,拉拉家常、说说闲话、下下棋,或者哼上几句戏,恬然自得。

  我是听着水渠的流水声长大的。懂事以后,和小伙伴一样,一到夏秋季节,就整天光着屁股,在水渠里洗澡游玩,摸鱼捞虾。长大一点,一放了学,大人就让我割草,渠边的水草很旺,我光着身子下到南渠里,用镰刀割去又密又高的草,或者从渠底打捞带鱼腥味的水草,不大一会儿,就能割下满满一篓。有时,上游村子用水,渠里就会断水,渠段的低洼处积了不少水,水里的鱼虾很多。我们这些半大小子就拿着盆子筛子篮子在水渠里捞鱼,然后把捞的鱼分了,各自拿回家,让妈妈用油煎着吃,又香又鲜,好吃极了。这些年,吃过的东西很多,但细细回味起来,都不如家乡的鱼虾好吃。

  20世纪70年代初期,我初中毕业后,当地还没有恢复高中,只好回到家里干活,常常被队长派去浇地。浇地的活很辛苦,轮到白天是白天,轮到黑夜是黑夜,一浇就是一二十个小时。浇地时不能回家吃饭,就带点干馍,饿了就在附近的菜地里摘点辣椒拔根葱就着馍吃,渴了便趴在水渠边探头喝个够。辛苦归辛苦,但一看到一块块庄稼都喝足了水,就感到心里甜滋滋的,总是为自己长在渠边而生出自豪感来。由于水源充足,家乡的粮食产量总比周围村庄高,乡亲们的生活也好于其他村庄。

  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涑水河里的水越来越少,河里没水渠里干。村里的乡亲们望着干涸的古渠,眼中的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淌。好些年了,乡亲们都不忍心填掉世世代世相依相伴的古渠,大家在梦里都希望有朝一日涑水河里的水再多起来、再清起来。然而,严酷的现实伴着岁月的风尘把乡亲们眼中的希望吹干,绝望的乡亲们只好像埋葬亲人那样,用惋惜、用悲伤把干涸的渠体深深地掩埋起来,只有那通承载着千年古渠生命魂魄的石碑和深埋在出村古道上的石桥能够印证,我深爱着的家乡曾经拥有过这样一条古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