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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之水

来源: 发布时间:2011年08月09日    责任编辑:徐倩

  “黄河之水天上来”,这句话说得何等动人,因此,我就时常怀着一个心愿,要去看看黄河里的水。民国十二年,我因事要到北平——那时还叫北京——去,我很高兴,我想,这一回可以看看黄河里的水了。不料去的时候,在蚌埠有车子出轨,我坐的蓝钢直通车,只好停下来等,这样一等,过黄河时,已在夜间,就不能使我如愿以偿了。回来的时候,本来要在夜间过黄河,当然更没有希望满足我这一个渴念。我真正看见黄河,还是民国十八年在开封的时候。

  在一个春天的假日,天气暖烘烘地,杨柳都已经抽芽发叶,点缀着开封城内外的卤地,也有了生气。我约同在中山大学——现称河南大学——服务的皋义兄,同去看黄河。他说,他已经去过了,没有什么好看。不过为了我高兴去,他也答应陪我去。不料正要动身时,校里要解剖几个枪毙的土匪,作为医科实习,皋义兄觉得这倒是难得的机会,颇要去欣赏一下,就说不能陪我去。自然,我不能勉强他,同时,我也只好取消了我的黄河之行。

  第二次假日,我就约了翘森兄,他也是中大,也是去过黄河边的。他没有什么阻碍,因此,我们便在一个天气暴热的下午,出了开封的北门。城门里的尘土,积了二尺高。但这不是没人扫的缘故,在站岗的士兵,冯焕章将军的士兵,是很勤劳的,我们只能称赞他们,不能责怪他们,这完全为了春天特别多风,那泥沙不住地吹来的缘故。因此,一出城门,便是几个很高的沙岗,上面寸草不生,俯瞰着城内。路也是向上爬,从沙岗中蜿蜒向北去。回过头来看看,开封城好像在我们的脚底下,素常听说开封城地形很低,我得到了初次的实证。

  我和翘森兄按例去雇驴子,一人一匹,不用驴夫跟。那驴子懒得很,凭你怎样打,它只按部就班,慢慢地踱着,看见了路旁的房屋和树木,它更如顽童那样,总要去挤一下,碰一下,杀杀痒,使你拉也拉不住,只好由它玩够了再走。这里的路都是新筑的大路,很平坦,很宽阔,但是一应老式的车辆和牲口都不许在这上面行走,还只好在路旁尘土深到膝头以上的泥沟里走,据说大路是专供行驶汽车的。驴子很识相,也很老于行旅,它倒也不想走到大路上去。

  路旁都是沙土,有些已经开垦种着一些落花生或麦,有些就由它荒在那里,远远地望过去,只是白茫茫一片,略为有几株野草迎风招展着,颇具瀚海的雏形。人家很少,想不到堂堂省会的近郊,竟会如此荒凉。树木也寥寥可数,大半还是一二年之内种下去的,可见那时执政当局,正在进行着植树。

  我正在驴背上观看野景,天忽然下起雨来了。起初是一点二点,我们不管它,还是向前走,后来却就倾盆而下,我们只好下了驴子,奔到相近一个草舍去暂避。这草舍大概是路工或守路的人住的,连门都没有,所以也挡不了多少雨。这固然是阵头雨,一会便过去,但是雨后的泥地,本来是尘土一二尺高的泥地,其状况怎样,也就可想而知。没奈何,我只好自动地对翘森兄说,我们回去吧,改日再来吧。翘森兄本来是陪我的,当然无可无不可。这样,我对于黄河之水,还只好缘悭一面。在归途上,驴子的快却又与跑马相似。谁说驴子蠢呢?它很懂得偷懒和恋家。

  但是我虽然两次没有成功,却的确有“心不死”的气概,不久,又作了第三次的尝试。这次,我就独自走,因为怎样上路,已经有过经验,不必他人陪着了。为了讨厌那种下贱脾气的驴子,所以我就改雇了黄包车。黄包车也不快,但我觉得反正只是我一个人,迟早些也不妨。在大路上便利地进行着,走过两道大堤,若干村庄,我终于到了大路终止,只好下车步行到黄河边上。尝试成功,我为自己高兴着。

  沿着黄河的堤岸,高高地耸着,简直就是山,我远远地望去,还以为是什么土山呢。然而谁都知道,大水一泛起来,这些土山却就要被没过或撞破,没有看过这种大水的人,简直是想象不出其情况的。堤岸的顶,至少有3米多宽,成了长长的一道高原。在这高原上,我清楚地看见了黄河的整个。它的来无踪,去无迹,自然也和我看惯的扬子江一样,它的阔度,也和扬子江相仿佛。不过它的确有和扬子江不同的地方,首先便是这堤岸。

  从堤岸顶上望下去,一直到水边,其中大约有三四百阶级,成了一个小小的市集,各种草棚做着各种买卖,最多的当然是食物。据说,这里名称柳园口,对面便是赵匡胤黄袍加身的陈桥驿,本来是平汉铁路完成以前,南北往来的要津,可是现在,却连一间略带永久性的房子都没有,时世的变迁,真是可畏。我从这些草棚间,曲曲折折地到了真正的水滨。

  水当然很黄,在向东流着,果然是不会复回的了。然而水很浅,浅得使我这看惯扬子江的人,大为称奇。离岸十多丈远,还有人牵了牛在那里走着。那么这十多丈远的距离,待水再降下些·就一定又是一段阶级了。但是这还不奇,最奇的是我抬头向前看去,却见中流里有一条小船在向东航行着,航行的方法并非挂帆或摇橹,而是撑篙。黄河的中流竟是小船撑篙的所在!而且一篙下去,看来也并不深,篙的上下轻便,正如在江南的河滨里一样。呀,河床的高,竟高到这般地步,而水的浅,也就浅到那种程度!

  不过我总记得“天上来”的这句话,而我又是初次清楚地看见它,所以我还是很喜爱它。它呢,似乎掩盖了它的恶面目,也只和蔼地对我作着涟漪。我忘记了它是黄河之水,我只当它是沧浪之水,因此我蹲在岸上,将手伸下去洗濯着,和它行了握手礼。这样,我的心“死”了,在红日西垂的时候,我上了归途。

  近黄河的地方,麦田很多,可是晚风又在呼呼地吹起,麦的根,大半都露在外面,再吹下去,麦苗就要被吹离地面了。我在归途上,真是这样担心着。

  皋义兄和翘森兄都问我此行满意否?我说满意,因为我到底了却了一桩心事。

(自《旅行杂志》1941年第15卷纪念号选录)